秦可卿亦默然不語。抬眸越過跳動燭火,望向賈蓉。
此人便是她的夫君,本是日後終身依靠,可今夜一樁樁事,叫她看得明白,便是這人,也護不得自己。
四目方才一碰,賈蓉便慌忙移開目光,不敢承接她眼底那一片寒涼悲涼。
房中唯有燭芯偶爾迸裂的細響,空氣沉滯得叫人喘不過氣。
半晌,賈蓉才艱澀出聲,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沙啞:
“今日……委屈你了。”
只此五個字,餘下的話,竟是半個也吐不出來。
秦可卿唇瓣微動,望著眼前一身吉服的夫君,心中一片荒蕪。她微微搖頭,聲細如幽嘆:
“事已至此,多說也是枉然。只盼往後府中,尚能守得幾分分寸。”
話語聽似平和,內裡卻浸著無盡悽楚。
她目光掃過瑞珠,寶珠兩個,她們是從小跟著自己,又從孃家陪嫁帶來的貼身大丫鬟。
自下午瑞珠阻擋賈珍大老爺,而導致賈珍醉跌不省人事,大家都慌了神,且有府里老人傳了大老爺私下舊事。
他性情暴戾喜怒無常,對待犯事的僕役,從不會手下留情。
往日府裡有小廝衝撞了他,或是丫鬟辦事稍有差池,輕則一頓皮鞭打得皮開肉綻;若是觸怒了他,便會命人打斷腿腳,再叫人牙子來,直接發賣出去 。
被打斷腿的奴僕,丟到人伢子手裡,賣給外頭苦寒的莊戶、或是低賤的雜役人家,往後便是生不如死。有的被轉賣到偏遠地方,從此音訊全無,再也見不到故土親人。
老僕還說起就近一樁惡事,上個月一個小廝誤撞了賈珍的酒筵,當場就被拖下去打斷了腿,連夜叫人牙子領走,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今日這樁禍事,是瑞珠挺身攔在樓梯口,硬生生擋住要闖洞房的賈珍,拉扯之間,才害得老爺失足跌暈。
在旁人眼裡,這便是丫鬟大膽忤逆家主,是天大的罪過。
今日鬧出這驚天禍事,一旦賈珍醒轉,必是要拿二人洩憤,輕則發賣,重則打死。
她心裡清楚,賈珍的脾氣,一旦酒醒,記起天香樓這一幕,怒火發作,不會管什麼緣由,只會遷怒於這兩個貼身丫鬟。
就算是自己的陪嫁,也擋不住家主的雷霆之怒。
目光看向賈蓉,言語中有幾分求懇““蓉郎,瑞珠、寶珠,是我身邊的人。今日之事,是萬般無奈。
老爺若是醒轉,想起今日情景,恐要拿她們洩憤。打斷腿腳,發賣人伢子,那樣的下場,她們萬萬受不得。求你務必設法保全。”
賈蓉胸口悶悶一堵,無言以對。
他自小活在賈珍的威壓陰影之下,親眼見過父親動怒時的模樣。他太清楚,父親一旦暴怒,什麼情分都講不通。
平日裡,他事事都要順著賈珍的意思,不敢有半分違逆。可此刻抬眼,對上秦可卿悽切懇切的目光。
新婚之夜,自己的妻子這般無助地求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