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風聲酷烈，資敵乃是抄家滅族的首惡重罪，他們縱有舊情，也萬萬不敢再以身家性命相護，半點人情也不敢通融了。”
一番話落地，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
方才還滿心狂熱的賈赦，眉頭死死皺起，臉上的亢奮盡數褪去，神色猶疑不定。
他沉吟半晌，低聲開口：“怪不得……前些時日孝康便同我說，今年全境鐵坊盡數登記造冊，但凡生鐵出庫、轉運，一斤一兩皆有明文賬冊記錄，半點含糊不得。我當時還只當他是故意危言聳聽，想借機多分幾分紅利。
還有府裡莊頭早前回報，近月運河沿線憑空增設三道巡檢私卡，稽查嚴苛前所未有，連咱們賈府的車馬、莊船過境，都要逐箱盤查、細細核驗，半點情面不講。”
至此，賈赦心頭的熱火已然涼了大半。
可鉅額利益在前，鋪墊半年的心血在即，他終究捨不得輕易放手，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僥倖與固執：
“可我們四家精心組局，層層鋪墊，人脈、銀錢、路子都已鋪排妥當，想來總歸有穩妥周全的法子，未必就那般兇險。”
賈珍順勢附和：
“侄兒也盼著一切順遂。只是眼下風聲太緊、變數太多，若當真風險壓頂，穩妥起見，這樁事……怕是隻能暫且擱置，徐徐圖之。”
賈赦心緒翻湧，忌憚與貪心交織纏繞，最終也恨恨的說：“你說的也有理，先聽他們怎麼說……，總不能“他們”搞得，到我們這就自個兒嚇自個……！。”
馬車軲轆碾著街面，方才商議關外貨貿的話頭暫且擱下，車內氣氛一時有些壓仰。
賈赦像忽然想起什麼，側過身子湊到賈珍跟前小聲說，“璉哥兒回來說，你派蓉哥去庒田巡查，還撇開府內管事，只帶信的過的。這般行事，莫不是查出了什麼名堂？，
賈珍聞言輕輕一嘆，面上浮起幾分疲憊，抬手揉了揉眉心。
“赦叔慧眼。原是我打算重修馬廊、重啟演武場，籌措銀兩的時候，才驚覺府中財政早已千瘡百孔，看著偌大一份家業，賬上現銀竟捉襟見肘。
起初我只當是連年田莊歉收，開銷浩大，便取歷年賬冊細細核對，又遣心腹悄悄暗訪。這一查，才看出不少貓膩。”
賈赦微微坐直身子，神色認真起來：“哦？你說說看。”
“府裡管事、執事，連同外頭那些莊頭，早已上下串通，織成一張網。”
賈珍聲音放低，緩緩道，“也只怪我們這些主家矇了眼，他們採買虛抬市價，以次充好，差價中飽私囊。
庫房管事監守自盜，東西報損耗，實則偷偷變賣。
莊頭年年哭窮，謊稱旱澇減產，瞞下田莊出產，私賣糧貨，公田私下轉租，所得銀錢不入府賬。
一筆筆賬，含糊不清，到處都是窟窿。多年下來，一點點啃食家底。
往日我荒唐度日，只知高樂，不曾細究，如今才看清。”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依我看，倒不是一朝一夕釀成的禍，是代代積弊，眾人欺主，層層剋扣。府裡排場不減，進項逐年被人私吞，長此以往，再厚的家底也撐不住。”
說到此處，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事已至此，也只能亡羊補牢，慢慢梳理賬目，逐步整頓，一點點收回財權。只是這事急不得，若是驟然大動，反倒容易激起事端，府裡先亂起來。”
賈赦聽完默然片刻，沉吟著點頭。他榮國府裡何嘗沒有這類蛀蟲，只是……賈母，只一味高樂，又縱容那些劣奴，他是有心無力，也不敢去深究，如今聽賈珍一說，心中也有觸動。
馬車緩緩靠近錦香院門樓，車外傳來小廝低聲稟報到地方的聲音。
賈珍斂了神色，心裡暗自思忖。家裡的內蛀尚且要慢慢清理，外頭鹽鐵走私那要命的買賣，更是萬萬碰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