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後座的麥穗瞬間氣鼓鼓的，當場就惱了。
她二話不說，伸出兩隻小手牢牢搭在李在的腰上，隔著薄薄的布料使勁撓了起來，一邊撓一邊氣呼呼地念叨：“讓你說我沒手！讓你故意氣我！”
腰間陣陣發癢，李在忍不住低笑出聲，腳踏車也歪歪扭扭晃了起來，又立馬穩穩扶正。怕身後的小丫頭晃摔下去，他連忙放緩車速，連忙求饒著：“行了行了，我錯了，別鬧了，要摔啦，要摔啦。”
兄妹倆一路吵吵鬧鬧、嬉笑逗趣，不多時便騎著車進了公社地界。
原本滿路的歡聲笑語、卻在看清前方街口的瞬間，被一幕刺眼壓抑的畫面徹底碾碎，蕩然無存。
正街路口一隊臂戴紅袖章的紅小兵氣勢洶洶押著一箇中年人遊街。
那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舊黑框眼鏡，衣衫被撕扯得髒亂破損，領口紐扣崩開，頭髮凌亂不堪，胸前硬掛著一塊黑牌子，上面用白粉筆潦草寫滿罪狀。
一眾半大的少年少女簇擁在旁，個個神色亢奮、面目激昂，扯著嗓子輪番高喊口號，高聲羅列著罪狀，嘴裡肆意辱罵不休。
有人喊得起勁，還抬腳狠狠往中年人腿上踹一腳，看著他踉蹌欲倒，便引來一陣張狂鬨笑。
路人個個噤若寒蟬，只敢遠遠圍觀，無人敢上前勸阻半分。
耳邊嘈雜的口號、辱罵聲刺耳又瘋狂，李在餘光掃過，聽得真切。
聽著那些好笑的罪狀、熟悉的職銜稱謂，也聽明白了。
這是一名高中老師，而這些肆意批鬥、欺辱他的紅小兵，恰恰都是他曾經悉心教導、傾囊相授的學生。
教書育人、勤懇育人半生，最後反倒被自己教出來的孩子當眾折辱、肆意踐踏。
李在心底無聲輕嘆，滿目漠然。他早已見過這世道的荒誕與殘酷，心知這只是亂世序幕，多說無益、多看徒增煩悶。
他斂了神色，腳下微微用力，穩住車把，目不斜視，騎著腳踏車徑直從側邊小路穿了過去，刻意避開那片混亂壓抑的人群。
車軲轆碾過土路，風聲再次灌入耳畔，徹底隔絕了身後刺耳的喧囂。
只是騎出去老遠，身後始終安安靜靜，剛剛嘰嘰喳喳、活潑好動的麥穗，此刻卻半點動靜沒有。
後座過分的沉默太過反常。
李在微微偏頭，放緩車速，輕聲問道：“咋不說話了？嚇到了？”
後背靠著的小身子微微僵硬，麥穗情緒低落到了極點，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反應過來四哥看不見，才悶悶的開口，嗓音帶著濃濃的茫然與不解：“沒有……就是沒想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李在清楚這時代的洪流、人性的瘋魔，可，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這份荒誕，只能暗自斟酌措辭。
不等他開口，麥穗帶著濃濃的哽咽，繼續低聲說道：“被他們押著的，是黑土高中的校長，也是我的任課老師。”
“那些紅小兵……大部分我都認識，都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學。”
她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還有說不出的難過委屈：“校長人特別好，一輩子老老實實教書，特別負責任。好多家裡窮、交不起學費的學生，他都心軟幫著給減免、墊付，還免費給我們補習功課，幫過好多人。”
明明是一心育人的好人，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
李在心底暗自輕嘆，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冷然。
他太懂這個時代的混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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