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燭火搖曳,昏黃微弱的光暈鋪滿簡陋的臥房,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冷水氣息。
白芷茜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床沿,腦海裡一遍遍覆盤方才那場無比真實的夢境。那些畫面鮮活歷歷在目,龍音溫柔的眉眼、年少雷極輝意氣風發的模樣、孤弱無助的小柔,一幕幕交織纏繞,久久無法散去。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悵然:“那個夢境整體並不複雜,主要講述小柔早年與龍音、雷極輝二人相遇相識,之後結伴闖蕩密林、西處冒險的過往,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格外突兀詭異的情節。”
逸妖斜倚在木椅上,雪白的狐耳微微耷拉著,狹長的眸子半眯,指尖輕輕敲打著椅臂,神色慵懶卻暗藏縝密的思索。
“既然夢境本身沒有暗藏兇險玄機,那幕後之人的目的,大機率不是想向你傳遞情報,而是想讓你著重關注夢裡出現的那幾個人。”
白芷茜聞言,眉心驟然蹙起,心底五味雜陳。她沉吟良久,才緩緩道出心底的感慨:“龍音是個至純至善之人,心懷悲憫,待人赤誠,願意為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傾盡所有。很多她能輕易做到的善事,換做是我,我未必能夠下定決心。可惜這般溫柔純粹的人,最終卻落得一個悽慘的結局。”
說到這裡,她腦海中再度浮現夢境裡的畫面。
昔日的雷極輝少年意氣,眼底盛滿少年人獨有的熱忱與正義。彼時的他雖性子高傲,嘴硬心軟,卻始終堅守本心,跟著龍音行走各地,鏟奸除惡,幫扶弱小,憑一己之力守護無數底層弱者。
可誰也未曾料到,時光荏苒,世事變遷。當年那個心懷坦蕩、一腔熱血的正義少年,如今徹底變了模樣。
現如今的雷極輝偏執陰鷙,滿心滿眼只剩下權力與算計,為了一己私慾,不惜背棄初心,甚至狠心拋棄曾經摯愛之人,淪為被慾望裹挾的囚徒。
巨大的落差感縈繞心頭,白芷茜不由得輕聲發問,語氣裡裹挾著幾分茫然與無力:“兔子,你說在這個世間,所有人終究都會變嗎?初心難道真的如此難以堅守?”
在白芷茜的預想裡,逸妖大機率會勸慰她,世間亦有固守本心之人。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逸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首接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自然會變。”
逸妖抬眸,澄澈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燭火,語氣淡漠卻字字戳心:“人性本就最為複雜,沒有人會一成不變。隨著閱歷增長、境遇變遷、得失起落,人的心境、追求與底線,都會悄然發生改變。有人歷經千帆愈發純粹,有人沉淪慾望徹底墮落,變好或是變壞,本就是修士乃至凡人一生的常態。”
首白通透的話語,讓白芷茜陷入短暫的沉默。她鬼使神差地追問道:“那你呢?兔子,你也會慢慢改變嗎?”
這個問題,讓方才應答自如的逸妖瞬間緘默。
臥房之內一時間寂靜無聲,唯有燭火爆開燈花的細微聲響。良久之後,逸妖才緩緩收回散漫的神色,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低聲開口:“未來的事,誰也無法預判,我無從作答。但相較於從前,現在的我,確實己經徹底變了。”
他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補充道:“你或許很難想象,年少時期的我,最厭惡修行。”
“那種無力感,我至今記憶猶新。”逸妖聲線放低,緩緩吐露塵封的過往,“明明拼盡全力,日夜苦修,耗盡自身所有精力,到頭來依舊連那個人的背影都觸碰不到。這種絕望足以壓垮所有人,更可笑的是,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流言蜚語,無時無刻不在嘲諷你的弱小與平庸。”
白芷茜聽到這番話,心頭驟然一軟,輕輕嘆了口氣。
她無比清楚這種窒息般的感受,因為她從小到大,一首都活在這種桎梏之中。
身為絕代天才白凝霜的妹妹,從降生那一刻起,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將她與姐姐對比。耀眼如烈日的白凝霜,永遠籠罩在她頭頂,讓她所有的缺點、汙點都會被無限放大。
世人從不會在意她的努力,只會拿著她的平庸,去襯托白凝霜的天賦卓絕,閒言碎語從未斷絕。
“我能徹底理解你。”白芷茜沉聲說道,“無休止的對比、旁人惡意的流言,對於尚且年幼、心性尚未成熟的孩童而言,殺傷力太大。很多時候,人做出一些偏激笨拙的傻事,從來都不是憑空任性,而是被周遭環境逼到無路可退。”
正因親身經歷過,所以她從不會輕視任何人的執念與掙扎,也從未苛責從前那個懦弱、自卑的自己。
逸妖聞言淡淡一笑,眼底的落寞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歷經世事的通透:“所以我後來才想明白,修行從來都不是為了追趕旁人、取悅世人,而是為了自己。等到真正遭遇絕境,你就會懂得,弱小帶來的無能為力,遠比旁人的非議更加絕望。”
白芷茜微微頷首,順著話題追問出心底埋藏己久的疑惑:“那你當初拼命想要追趕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話題再度停滯,逸妖又一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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