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倉庫頂樓，後方臨時戰術觀測所。
西北角原本是一間由厚重花崗岩與青磚包裹的儲聯室，背靠著倉庫主建築最堅固的東面承重主牆。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幾縷泛著寒意的陽光穿過屋頂殘留的彈孔，在滿是水泥浮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柱。
觀測所的正前方，兩張由實木彈藥箱拼湊成的操作檯上，擺放著三臺高亮度軍用加固終端。
螢幕中央，懸停在四千米高空的“玄鳥”察打一體無人機，正將大場火車站日軍重炮陣地的即時俯瞰影像，分秒不差地投射在泛著微光的防眩目屏上。
不僅如此，在加固的窗臺凹槽處，兩具高倍率微光數字化戰術觀靶鏡已經架設完畢。
雙重視野，虛實相映。
一處是螢幕上毫秒級跳動的紅外遙測資料流，另一處則是穿透晨霧、直視四點八公里外那片開闊貨場的物理視線。
屋內的空氣很靜。
沒有戰前窒息的惶恐，也沒有困獸猶鬥的悲涼。
只有鋰電池組散熱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以及鍵盤偶爾被敲擊時的清脆咔嗒聲。
楊瑞符少校站在觀靶鏡後方，雙手不自覺地搭在腰間的皮帶扣上，身子微微前傾。
雖然這幾天他已經見識過了各種匪夷所思的現代器械，但面對即將降臨的毀滅性交鋒，這位前線指揮官依然很緊張。
在他身側，謝晉元中校靜靜地站著。
謝晉元穿著那身洗得發白、領口磨損的灰呢軍服，外頭套著一件墨綠色的四級重型防彈戰術背心。
他的軍帽戴得很正，帽簷壓在眉骨上方，雙眼清澈如深秋的古潭，沒有絲毫渾濁或慌亂。
他的右手搭在窗臺上，指尖平穩，沒有顫抖。
幾天前，當那道光門在逼仄的雜物間轟然洞開時，謝晉元也曾震撼過，也曾被那些超越時代的機械造物激盪得徹夜難眠。
但在隨後的幾個深夜裡，在那間瀰漫著消毒水與自熱口糧香氣的指揮室裡，陳諾陪著他坐了很久。
陳諾沒有給他講虛無縹緲的神怪故事，也沒有一味展示未來工業的堅甲利兵。
陳諾只是把後來的歷史，平平靜靜地講給他聽。
陳諾告訴他，八十九年後的中國之所以能造出數以萬計的重炮戰車，能讓鉅艦巡航大洋、讓飛船巡遊星漢，不是因為天降奇蹟。
而是因為從四行倉庫開始，從平型關開始，從臺兒莊開始，從千千萬萬在這片土地上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泥腿子開始，這個民族的脊樑就再也沒有彎下去過。
“謝團長，落後會捱打，但決定一個文明生死的，不是一時的鐵器多寡，而是骨子裡有沒有那股敢戰、能熬、至死不屈的精氣神。”
陳諾在長談時說的那句話，像是一柄又一柄的重錘，早把謝晉元心頭那層面對強寇時的悲愴與迷茫徹底砸碎了。
侵略者的鋼鐵確實堅硬，重炮確實兇猛。
但那不過是強盜依仗先發工業製造的兇器。
中國人民本身就是不可戰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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