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下午五點，鐵道部大院衛戍司令長官部。
穿堂風灌進昏暗的迴廊，捲起滿地散亂的作戰公文與烤焦的電報紙屑。
地下防空室裡，幾盞馬燈被震得來回晃動。
衛戍司令長官唐孟瀟站在長桌前，臉色灰敗，手裡捏著漢口大本營剛剛發來的絕密密電，手指神經質地顫動著。
長桌兩側，三十餘名各軍、師高階將領肅立著，空氣裡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紫金山傳來的連綿炮聲。
“委座來電了。”
“大本營著令，各軍於今夜分頭突圍，渡江北撤，轉進皖南。”
話音未落，長桌兩側的將領們神色瞬間劇變。
沒有周密的後撤次序，沒有掩護部隊的梯次配屬，更沒有江面徵集船隻的統籌方案。
這道電令下達得倉促而突兀，與其說是戰略轉移，不如說是一道將數十萬守軍與全城百姓直接推入深淵的散夥令。
會議甚至沒有持續半個小時。
唐孟瀟草草交代了幾句各部隊的突圍方向，便帶著司令部少數親信隨員，匆匆乘車趕往中央門外煤炭港，登上早已預留好的汽艇，絕塵而去。
群龍無首的局面在夜幕降臨的瞬間爆發。
原本奉命向南正面突圍的部隊，在失去統一通訊協調後，由於畏懼當面日軍的重火力和合圍態勢，幾乎全憑本能掉頭向北潰退。
數萬名手持各式火器的潰散部隊，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向下關碼頭。
狹窄的挹江門城門洞裡，人馬輜重擠壓在一起。
守城的三十六師奉命阻截無通行證的撤退部隊，雙方在混亂中甚至發生了激烈的交火。
丟棄的槍支、彈藥箱、棉被、傷兵擔架堆成了兩米高的路障，後面的人踩著前面跌倒者的身體往前湧，慘叫聲、哭喊聲與江邊日軍海軍艇進逼的機槍掃射聲交織在一起，整座金陵城在這一夜徹底陷入癲狂的混亂。
與城北下關那片人間地獄相比，城南中華門卻呈現出一種絕望的肅殺。
這裡是城牆防禦體系的最南端。
高大巍峨的城堡建有三重甕城、四道券門，二十七個藏兵洞深嵌在堅固的磚石牆體內部。
此刻，長幹橋北側的街壘後方，硝煙混合著初冬的溼冷水汽，在空氣裡翻滾。
嚴峰單手按在殘破的沙袋上，防彈戰術背心上的插板早已佈滿龜裂的痕跡。
他的戰術目鏡電量徹底耗盡，被摘下來掛在胸前，露出一張佈滿胡茬、沾染著黑灰與乾涸血跡的面龐。
在他身側，謝晉元倚著半截斷裂的石柱，手中的突擊步槍彈匣早空了，槍口插著一把磨得雪亮的刺刀。
楊瑞符帶著數十名第一營的老兵，正把街道上翻倒的黃包車、碎磚和沙袋拖過來，加固最後一道單薄的掩體。
“教官，北面徹底亂了。”
突擊隊長雷鳴快步從城門券洞裡跑出來，身上的迷彩服被撕開好幾道大口子，胸口綁著粗糙的止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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