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第四實驗園區。
夜深如墨，厚重的防爆鋼門將整座環形主建築包裹得嚴絲合縫。
地下二十五米深處的託卡馬克聚變實驗大廳內，白熾燈的光芒亮如白晝，把巨大的環形真空室照耀得一片銀白。
那是華夏最新一代磁約束實驗裝置的樣機核心艙。
周圍纏繞著厚重的金屬遮蔽層，無數條粗壯如蟒蛇的深冷管道、高頻微波加熱波導管以及高壓水冷電纜，從穹頂縱橫交錯地垂落下來，死死扣在環形艙體的每一個注入口上。
空氣中瀰漫著高純度液氦揮發後的微弱冷氣，混合著電路板長時間高負荷運轉特有的絕緣漆氣味。
主控臺前，三排長達三十米的液晶控制大屏被無數道跳動的光譜曲線、等離子體電流密度分佈圖以及真空度遙測資料塞得滿滿當當。
幾十把摺疊行軍椅散亂地堆在角落裡，行軍被被揉成一團，上面還扔著幾個吃空了的速熱面盒。
中央控制檯兩側，三十多位滿頭銀髮的老科學家圍成半圈。
每個人的白大褂上都沾滿了鉛筆灰和濃茶漬，通紅的眼眶裡佈滿血絲，爭吵聲隔著防音玻璃在空曠的大廳裡撞出嗡嗡的迴響。
“不行！絕對不行！”
中國磁約束核聚變工程首席科學家、中科院院士杜先德一巴掌拍在操作檯的金屬護欄上，鈦合金欄杆發出噹的一聲脆響：
“常溫超導體帶來的磁場強度確實提升了整整六倍！以前我們需要幾十噸重的液氦製冷系統才能維持十二特斯拉的超導磁場，現在用陳諾同志帶回來的鑭系複合超導線圈，常溫下就能輕易拉出七十特斯拉的極端強磁場！”
杜先德猛地摘下老花鏡，指著主螢幕上那團正在瘋狂扭曲潰散的暗紫色三維模擬等離子體流：
“但是強磁場不是萬能藥！約束磁場越強，等離子體內部的梯度壓力就越大！你們看看第七號高頻探測通道的資料！在電子溫度達到一億六千萬度的臨界點時，磁力線撕裂模與邊緣局域模（EL的非線性耦合直接擊穿了磁面！”
杜老轉過身，花白的頭髮在風道冷氣中顫抖：
“一億六千萬度的高溫等離子體團，在千分之二秒內發生了大破裂！高溫熱流瞬間轟擊在第一壁的偏濾器靶板上！偏濾器的熱負荷峰值直接飆到了每平方米八十兆瓦！什麼概念？這相當於把太空梭的隔熱瓦直接扔進太陽核心去烤！”
“那也不能因噎廢食！”
站在對面的材料學泰斗、中科院金屬研究所林崇禮院士毫不相讓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本厚達五百頁的特種合金輻照損傷報告被捏得咯咯作響：
“杜老，我們材料所已經根據常溫超導相變的底層機制，連夜燒結出了第三代碳化矽纖維增強型鎢基複合材料！它的抗熱震閾值已經比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ITER）的標準高出了整整三倍！”
林老院士將報告摔在控制檯上，指著第七組資料圖表：
“只要在偏濾器表面鋪設奈米梯度的液態鋰流動薄膜，利用液態金屬的蒸發與流動帶走峰值熱流，就能扛過大破裂瞬間的衝擊！現在距離自持燃燒的自發穩態執行，只差最後那臨門一腳！Q值（能量增益因子）已經做到4.8了！只要再把加熱功率往上頂百分之十五，把約束時間從四百秒拉長到一千秒，Q值就能衝破10的商用門檻！為什麼不敢試？！”
“試？！拿什麼試？！”
站在一旁的高能物理所所長、國家同步輻射實驗室學術委員會主任周克勤院士猛地推開身邊的年輕助手，快步走入爭論的中心。
這位年過古稀、兩鬢斑白的物理學泰斗，此刻雙眼通紅得像要滴血，聲音嘶啞而堅決：
“林老，你算過中子通量沒有？！氘氚聚變反應一旦進入自持燃燒，每一秒鐘釋放出的十四點一兆電子伏特高能中子，數量是以十的二十次方為單位計算的！”
周克勤抄起一支紅藍鉛筆，在白板上飛快地劃出一道陡峭的指數衰減曲線：
“高能中子不帶電，強磁場根本攔不住它！它們會像密集的機槍子彈一樣，直接撞進第一壁材料的晶格點陣深處！每一個晶格原子在一年內會被中子敲離原位整整幾十次！材料內部會迅速堆積大量的氦氣泡和氫同位素，脆化、腫脹、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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