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面上敢冒險護送的武人團伙,一下子成了香餑餑。
燈盞擱在案頭,燈影裡,墨跡未乾的那張毛邊紙平鋪著,六個名字在昏黃光暈裡像六道未清的舊賬。
玉扣在胸口溫著,後倉“漏”幾袋的盤算先壓一壓——
今夜該先把這些將死未死、帶不走的錢糧,記成他裕豐恆賬房私簿裡的“應收”。
林守義就著煤油燈的芯焰,又把那幾行字低聲唸了一遍,在心裡把各人的家底和住址捋了捋:
林敬山,瑞興綢緞莊東家,私宅在鮮魚口長巷二條,二進四合院;
郝泰和,裕和糧棧東主,別院在西打磨廠中段衚衕,二進院;
周炳年,下臺北洋文官,私宅石頭衚衕南段,三進院;
馮伯祿,恆順銀號分號掌櫃,後院私宅在珠寶市西側門框衚衕院落;
孟廣奎,轉運貨棧老闆,私邸珠市口東南,三進四合院;
徐道儒,鹽業分銷代辦,私宅在甘井衚衕,二進宅院。
他思索良久,筆尖懸在“林敬山”三字之上。
燈花噼啪一響,他手腕壓下去,在林敬山名字後面重重畫了一筆——先動他。
沒別的,一個是布匹綢緞都是剛需,也是最值錢的。
金圓券毛成了廢紙,前門黑市只認袁大頭與實物。
一匹陰丹士林或杭綢,能換回一家人的口糧:珠市口一匹布換三袋洋麵。
他家裡五個孩子一個妻子,秋衣還全是補丁摞補丁,冬衣還沒著落——
蕙蘭那件藍布褂子袖口已經磨透了,安和、淑英身上改小的襖子也該換了。
綢緞做貼身小衣,外邊再罩外衣,該會舒服得多。
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這人姓林。
算起來算是他的族叔。
林守義想起老宅那位主母趕他出門時,提過一句“你族裡敬山叔在鮮魚口開緞莊,有本事自去投靠”——
可他從小到大,一直到帶著蕙蘭離開老宅,從未踏過長巷二條那扇門。
族叔沒見過他,他也沒見過族叔,血緣只在這姓上牽著一根細線。
正好,動手時少些礙眼的情分。
他擱了筆,手指按在那道畫痕上。
瑞興綢緞莊的庫,該比裕豐恆後倉更肥。
玉扣在胸口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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