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氣越發冷了。
院子裡的老石榴樹葉子掉得精光,只剩幾根禿枝戳在風裡。
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著枯葉在牆根底下打著旋兒,嘩嘩地響。
天倒是晴的,日頭掛在高處,可那點光亮薄得跟紙似的,照在身上不帶一點暖意,
反倒是風一吹,涼氣就往領口和袖口裡鑽。
林家堂屋裡,八仙桌上擺開了酒菜。
一壺老白乾,一碟炸花生米,一碟醃蘿蔔條,一盤醬疙瘩絲,一盤小蔥拌豆腐,中間一大碗豬肉熬白菜,
粉條燉得軟爛透亮,湯汁上浮著幾星油花。
旁邊配了一碟攤雞蛋,攤得金黃蓬鬆,切成了方塊,撒了幾粒蔥花。
菜不多,都是實打實的家常味。
林守義坐在上首,兩個年輕人分坐兩邊。
蘇蕙蘭在西里間陪著一個女人在說話,隔著門簾子能聽見兩個女人低低的絮語聲,偶爾夾著一聲輕笑。
馬秀娟忙進忙出,端完菜又拎著茶壺給客人添水,腳步輕快,手腳利落。
幾個孩子都在院子裡玩,家裡來了客人,蘇蕙蘭早早叮囑過,不許他們進屋吵鬧。
兩個年輕人是林守義的小舅子。
大的叫蘇志遠,二十四歲,眉眼間跟蘇蕙蘭有幾分像,臉盤方正,看著就是個穩重人;
小的叫蘇志誠,剛滿二十,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瘦條條的,可坐姿端正,不東張西望,也不亂動筷子。
裡間的女人叫孟汀蘭,二十二歲,是蘇志遠的媳婦。
林守義看著眼前的兩個小舅子,心裡是熱絡的。
沒別的,就憑這哥倆上一世一直把他們家當親人。
在那個人人都是憑票吃口糧的年月,還能省吃儉用地幫他們一把,這可不是簡單的情分就能辦得到的事。
說句心裡話,如果不是這兩個小舅子幫襯,他林守義沒那麼大本事給兒子們都能娶上媳婦。
那時候一張布票、幾斤糧票、幾塊錢,看著不多,可攢起來就是一家人的底氣。
這哥倆從來沒嫌過他們家窮,也從來沒斷過往來。
他端起酒盅說:“來,志遠、志誠,咱哥仨走一個。”
三個人碰了盅,仰頭幹了。
老白乾烈,一股火線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林守義放下酒盅,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著,腦子裡活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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