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出了自家院子,貼著牆根走了幾步,藉著月色轉進背陰的街巷。
這一片他熟,住了大半輩子,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哪家牆頭矮、哪家狗不叫,全在心裡裝著呢。
他從煤市街穿過去,腳步又輕又快,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幾乎無聲。
夜風從衚衕口灌進來,裹著遠處隱約的槍聲,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厚棉被在敲鼓。
出了煤市街南口,他拐進珠寶市巷。
巷子窄,兩邊店鋪都上了板,招牌在風裡吱呀呀地晃。
他腳步不停,小跑著穿過去,出巷口切進西打磨廠片區的後街巷,再往北一拐,鑽進了那條窄得只容一人過的夾道。
約莫十來分鐘,他停在了一處宅院後牆外。
林守義貼著牆角的陰影蹲下身,先沒動,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
郝泰和這宅子他早打聽過——二進帶獨立跨院的格局,前院住著看宅護院的夥計,後院是郝泰和自己住,
平日裡有兩三個傭人伺候。
但今兒個不一樣,正院裡燈火通明,人影晃來晃去,隔著牆都能聽見猜拳行令的嚷嚷聲,
間或有人扯著嗓子唱兩句京戲,南腔北調的,混著酒杯磕碰的脆響——喝酒吃肉,高談闊論。
林守義貼著郝泰和宅院的後牆根蹲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貼著他的後脖頸往裡鑽,涼颼颼的。
他把呼吸壓得又輕又勻,耳朵貼著牆面,一動不動地聽著裡頭的動靜。
正院裡人聲鼎沸,酒盅碰得叮噹響,有人高聲勸酒,有人拍著桌子大笑,間或夾雜著幾句含混不清的划拳聲——
“五魁首啊,六六六”——嗓門大得連牆外的野貓都驚走了。
又有人扯著嗓子唱了兩句,詞兒聽不真,調子倒像是《空城計》,荒腔走板的,惹得滿堂叫好。
林守義皺了皺眉。
他來之前打聽過,郝泰和這人平日裡謹慎,宅子裡頂多住兩個看門的夥計,夜裡早早就熄燈歇了。
他原想著趁黑摸進來,先在正院探一圈,把糧庫的位置摸清楚就走。
可眼前這陣仗顯然跟他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院裡燈火通明,十幾號人吃喝鬧騰,連院子裡都支了燈,
黃澄澄的光從牆頭上溢位來,把巷子裡的牆根都照出了一道亮印子。
他挪了挪蹲麻了的腳,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掂量。
進去?
正院裡這麼多人,但凡哪個人喝多了出來解手,一抬眼就能撞上。
就算他躲得快,可那麼多燈籠煤油燈掛在那兒,地上連個像樣的陰影都找不著,他往哪兒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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