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回都跟頭一回似的,心裡又踏實又不踏實——踏實的是東西確確實實就在眼前,
不踏實的是她總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像做夢。
睡覺前還得再來一趟,要不然躺炕上也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別一覺睡醒啥也沒了,來個空歡喜。
地窖裡的煤油燈安安靜靜地亮著,把罈罈罐罐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晃悠悠的。
蘇蕙蘭蹲在樟木箱子跟前,手指搭在箱沿上,輕輕地摩挲著木頭的稜角,好一會兒才把箱蓋合上,
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順著臺階往上走。
林守義還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正搓著手指甲縫裡那道黑印子。
聽見地窖口蓋板合攏的聲響,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等蘇蕙蘭出來,他問:“看完了?”
“看完了。”
蘇蕙蘭把煤油燈放回桌角,臉上帶著一種被滿足了的踏實,嘴角抿著笑,“都在呢。”
林守義笑了笑,沒接這話。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我出去一下。”
蘇蕙蘭臉上那點笑意收了收,看了他一眼,沒問去哪兒。
林守義補了一句:“一會兒就回。”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說,“看完就踏實了?”
蘇蕙蘭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在逗她,臉微微紅了一下:“就你話多。”
林守義低聲笑了一下,拉開堂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夜風迎面兜過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褂子攏緊了些。
他往倒座房走去——趁天黑,還能往外倒騰點東西。
地窖裡如今不缺糧食、不缺油鹽、不缺布匹棉花,可還有一樣要緊的東西沒備足:炭。
冬天馬上要來了,北平的冬天不是鬧著玩的,三九天能凍裂地皮,孩子屋裡沒有火盆子根本扛不住。
木炭和焦炭都得備上——這東西燒起來沒有煤那股子嗆人的煙味,擱在屋裡點著,暖烘烘的,也安全。
倒座房的屋裡已經堆了一排煤塊煤球,黑黝黝的在黑暗裡辨不出輪廓。
他左右看了看,心念一動,煤堆旁邊悄無聲息地多出來幾大筐木炭和焦炭。
炭條整齊地碼在筐裡,乾透了的,敲起來叮叮地響,是好東西。
他彎腰把筐子挨著牆根排好,又往上面蓋了一塊舊油布,壓實了邊角。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關上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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