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走出取燈衚衕時,太陽已經很高了。
日頭掛在東邊的屋脊上頭,明晃晃的。
他站在巷口眯了眯眼,直接斜著往街對面方德順家走過去。
他家是街西四十九號,方德順家是街東四十八號。
整條煤市街的排布就是西單東雙,門牌號一單一雙對著排,街坊們串門子從來不用記門牌,
只記“對門”“斜對過”“隔壁”,比門牌還準。
十幾步路就走到了院門口。
簡易的木條茅草抹上黃泥的門樓,年頭久了,黃泥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木條和乾草,可整體還算結實。
門楣上沒掛匾,也沒有磚雕,就是尋常人家的素門臉。
兩扇沒上漆的純木色木板門,開著一扇,另一扇虛掩著,門軸磨得光溜溜的。
一眼望進去,門道還算寬敞,方便進出板車。
這是建造時特意留出來的,拉排子車的人家,門道窄了沒法把車推進去。
門口沒人。
林守義直接往裡走。
一進門就能看到坐南朝北靠牆有一溜棚子,棚頂用舊油氈搭著,邊角壓著碎磚頭,底下停放著板車。
車斗裡堆著繩子、撬棍、油布這些東西,繩子盤成一圈一圈掛在車把上,撬棍斜靠著車斗邊,油布捲成一團扔在車上。
再往裡堆放著煤球、劈柴、水缸、醃菜缸,煤球用草蓆蓋著,劈柴靠牆斜放著,長短不一,可都碼得整齊。
還有一方土灶臺,上面坐著個大鐵鍋,鍋蓋蓋著,灶膛裡還留著一點火星,冒著細細的煙。
院子不大,不是四合院,是大宅子夾道縫中的小土院。
沒有青磚墁地,也沒有青石板小道,是碎磚石子鋪了一遍的小土院,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院子裡沒有種樹木花草,空出來的地方都用來堆東西了。
北房兩間磚土房,東邊還有兩間土房,因為院子太小,入深都不寬,可該蓋的地方都蓋了,圍得滿滿當當。
這時東屋門簾被人掀了起來,走出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
這孩子是方德順家的老大,名叫方柱子。
身上套著一件粗布短褂,袖子有點短了,露出半截細瘦的腕子,褲子上打了幾個補丁,褲腳都起了毛邊。
腳上一雙納底布鞋,前頭裂了口子,拿粗線縫著。
他看著孩子這身穿著,心裡有些難受。
他家孩子以前也是這麼穿,安和長個的時候也是袖子短一截、褲腳起毛邊,縫了又縫補了又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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