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做賊似的進門,村書記已經在大門前等著了,只見院子裡,花盆碎了一地,大門中間,一棵偌大的發財樹看上去像是剛剛犧牲的樣子,土還是溼的,葉子也綠的鮮亮。
“作孽啊!都是我叔叔爺爺輩的,論資歷論輩分,我可都說不上人家。”村支書鄭大先今年五十多歲了,黝黑的皮膚滿是褶皺,又黑又瘦,穿著件洗的發黃的白襯衫,長吁短嘆道。
“我們鄭村不瞞你們說,我都覺得那是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十來年了,前前後後多少開發商,來回問了好多次嘞,就是沒人敢拆!這裡的瓦片房有的都是建國前的了,廁所還和豬圈靠在一起,又髒又臭。我閨女自從嫁到隔壁,再沒回家住過!她說了,隔壁是樓房,沒糞味兒!”他扇著蒲扇,愁眉苦臉地對秦笑彥說道,“你們也是幫國家辦事的嘛,我知道,但這事我是沒法子了,山上那畢竟是祖墳,我要是敢逆著老人家們,那族譜上得除名的!”
秦笑彥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程妙然。
這鄭大先顯然是誤會了,以為他是這裡面最大的領導,這事也算是常有,程妙然年紀小,又漂亮,怎麼看都像個秘書,誰能想到她會是個總呢?
“鄭書記,其實這種事也算是人之常情,那畢竟是祖墳,從古至今,也沒有今人蓋房子就要驚動祖先的慣例。”程妙然開口道。
鄭大先微微一驚,打量著程妙然道,“這位是……”
秦笑彥忙解釋:“這是我們浩遠地產的戰略發展部的總經理程妙然。”
“哎呀,是程總啊。失禮失禮!”鄭大先一臉驚訝,起身和程妙然握手。
程妙然一邊握手一邊繼續剛才的話題,“我看了之前公示的城市規劃圖,鄭村山上的部分是要規劃為口袋公園,作為基礎建設,向市民開放。公示期間,也並沒有村民提出過異議。”
“嗨,我們農村人哪懂這些!”鄭大先拍了下大腿,“我們這的西屋太爺說了,甭管公示母示,都沒有動祖墳的道理!”
程妙然心裡冷笑,別人不懂,村支書還能不懂嗎?鬧的這麼兇,分明是鄭大先有意縱容,醉翁之意只怕不在酒。
“其實這件事好商量,村民們尤其是老人家,一時之間讓他們搬家就已經是很大的衝擊了,何況要動祖墳。我的想法是,我們先上報住建局,看看能不能變更規劃,已經入土為安的予以保留不再改動,只是村裡其他人,不可以再增加新的墓地,您覺得可行嗎?”
鄭大先沒想到程妙然這麼好說話,一時愣住了,這和他開始設想的可不一樣啊。
他老子娘都高壽,如今還在養老院,爺爺奶奶的墓幾年前就發大水衝了,也被他移到外頭的公墓去。村裡這些老頭老太太鬧著,他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最好是浩遠把那些墳都扒了,再多賠他們一大筆錢,裡外裡都是賺的。
如今程妙然這樣搞,將來拿到的回遷房可就變成墳景房,賣不上價錢去了。
“這……這能行嗎?規劃方案還能今天改明天改的?”鄭大先乾笑著問道。
“一般不行,但既然牽扯到村民的祖墳,那我覺得確實應該爭取。”程妙然笑了笑。
二人正說著,外頭突然衝出來一個年輕人,結結巴巴地說道:“三叔伯,西屋太爺拿了把刀站在門口呢!不知道誰告訴他,開發商來了,他說是要死在咱們村委門口!”
“這怎麼說的這是!”鄭大先急的跺腳,站起來便往外衝,“快快快,出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過去,村委外面已經聚攏了不少人,程妙然也大步流星地跟過去,專案才剛剛啟動,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隨便出什麼意外。
此刻村委院門前比剛才熱鬧了許多方才村門口坐著的老頭老太太們,已經有大半趕過來了,中間站著一個精瘦的老頭,看上去不知多大年紀,穿著件白背心大褲衩子,手裡顫顫巍巍拿著一把刀。
“我今日定要死在這裡,叫爾等瞧瞧,什麼叫骨氣什麼叫血性!”
“太爺,你別鬧了,先把刀放下!”一個年輕人在人群裡一邊嗚嗚地哭,一邊說道。
然而老人家看上去孱弱,刀子舞得卻十分有勁,有人想趁他不注意上前奪刀,差點被他砍到。
“士可殺不可辱!”老頭站在中間,顫抖著手,臉色潮紅,鏗鏘有力地喊道,“你們都別過來,我今日便要以死明志!”
“老人多大年紀?”程妙然輕聲問鄭大先。
“九十二了,這是我們村最大的一個了,年輕時是個教書先生,犟得很。”鄭大先嘆息道,“都說他命硬,兒子兒媳孫子孫媳一場車禍全沒了,後來老伴也一病不起,就剩下一個重孫子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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