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養心殿。
燭火燃了一夜，案上龍涎香燒得只剩一截殘灰。皇帝一宿未眠，獨坐御案後頭，眼底佈滿血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邊攤著一沓密摺，是龍吟衛連夜呈上來的。
昨夜他一宿沒閤眼。
從冷宮到宗人府，從慕府到京城各條街巷，錦衣衛抄家的動靜他全都聽了個遍。
可他不放心。
慕家經營數十年，黨羽遍佈朝野，那些明面上的罪證是給朝臣看的，真正要查的，是藏在水面下的東西。
龍吟衛指揮使沈朝躬著身子立在殿中，一身玄色飛魚服，腰懸繡春刀，面容肅殺。
他手邊一隻銅匣，匣蓋半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泛黃卷宗，紙邊都捲了毛。
“陛下。”沈朝聲音低沉，“屬下連夜翻查了當年江懷義一案的原始檔冊，從刑部到大理寺、從戶部到京兆府，所有涉事衙門的密檔，一一比對過了。”
皇帝沒抬頭，嗓音沙啞：“說。”
“當年戶部侍郎江懷義貪墨軍餉、通敵叛國一案。”沈朝頓了一下，“滿篇皆是偽證。”
皇帝的手指停在密摺邊沿，慢慢抬起眼。
那雙眼睛裡佈滿血絲，此刻卻一寸寸冷下去。
沈朝翻開最上面一卷，遞到御案前，一字一句道：“當年真正貪墨軍餉、通敵叛國的，是右丞相慕嵇與二皇子李承肆。
他們將貪墨所得的銀兩，透過慕家名下商號洗出京城，賬面上卻做成江懷義經手的軍需採買，然後將虧空全部栽到江家頭上。”
皇帝翻了一頁，臉色鐵青。
“慕崇文。”沈朝繼續道，“時任刑部侍郎，是江家案的主審官之一。他負責偽造人證物證、編纂供詞、捏造貪墨賬目，將江懷義從戶部侍郎一步步推入貪墨軍餉、通敵賣國的罪名深淵。
他與當年刑部郎中、如今刑部侍郎趙崇光聯手，將刑部上下打點得鐵板一塊，江家所有翻案文書一律壓住不上報。”
皇帝翻頁的手頓住了，深邃的目光驟然變得鋒利。
“江懷義被關押期間，慕崇文親自提審，以江大人妻女家眷威脅，認罪可保家人性命為由，誘逼江懷義簽字畫押。
江懷義簽完字後，慕崇文立刻將案卷呈報大理寺定讞，一環扣一環，不給江家任何喘息之機。”
沈朝又從銅匣中取出另一份密檔，翻開遞上。
“陛下，江懷義被關押大理寺後，孫世安時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大理寺卿將所有上訴文書盡數壓下，阻斷江家翻案之路。並且命令獄卒打死了江家老太爺和老夫人，江懷義為保家人性命，只能認命。
周文魁時任監察御史，如今擔任御史中丞，曾串聯言官上奏彈劾，在朝堂造勢。鄭元朗時任京兆府通判，如今京兆府尹封鎖京城訊息、攔阻知情人作證。錢伯庸時任戶部度支司郎中，如今戶部右侍郎幫助慕嵇和二皇子做假賬、栽贓貪墨，往江懷義頭上扣軍餉虧空的髒水。”
“陛下，江家舊案實情就是如此。”沈朝說完，退後一步，垂首肅立。
殿內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聲響。
皇帝盯著案上那摞卷宗，一張一張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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