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插隊到鄉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大家都知道,原主心裡本就七上八下的,前幾天又聽二伯孃來家的時候提起一嘴,說起大伯家文英堂哥在北大荒的經歷,什麼一天只吃一頓苞米茬子粥,什麼生凍瘡凍掉幾根腳趾頭,什麼夜裡被餓綠了眼的野狼叼走一條胳膊的……白學習更不敢去了。
疼愛孩子的家長,為了把子女留在城裡,都會想方設法找門路辦工作,哪怕找不到也會讓子女去頂自己的班。白萬富和常菊香在六棉廠都是正式工,要是能讓一個位置出來,白學習要留下是很容易的。
可偏偏兩口子都不願意,一口咬定他們的工作要留給白向上。
“白向上”是誰?就是他們尚未出生的影兒都沒有的“兒子”。
兩口子在外屋窸窸窣窣不知道商量什麼,中途進屋草草看了一眼,白學習正在琢磨自己處境,也沒睜眼。卷王具有超強的適應能力,即使現在的環境她一點也不喜歡,但往好了想,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在原來的世界本也沒什麼親人了,在哪兒活都是活。奮鬥半輩子的房子沒了,曾發誓奉獻一生的職業生涯也沒了,固然悲傷,但穿越也不全是壞事,至少她年輕了二十歲,擁有了雖然瘦弱但沒有結節沒有增生的身體,就連高度近視眼也沒了,變成了中度近視。
是的,原主也是個近視眼,白學習趁著沒人在家裡找了半天,才終於在落灰的房樑上找到一副黑邊框眼鏡。從磨損程度來看,有好些年頭了,戴上一看,總覺得哪裡不對,頭暈暈的,走路還有點暈乎。
她趕緊給摘下來了——這眼鏡度數不對,完全不適合她。
白學習走到五斗櫃前,對著鏡子碎片照了照,這是一張年輕鮮活的臉,細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略微有點厚,但配上立體的五官,整體顯得恰到好處的協調,假以時日將會是一個明豔大方的美人。
可惜四肢粗糙,沒有一般少女的纖細感,加上原主常年含胸駝背,眼神怯懦,氣質上差了好些。
當然,她也沒忽略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忍著吞刀片似的難受,小口小口的喝了兩杯白開水,又從櫥櫃倒扣的大碗裡找到半個高粱面窩頭,先吃再說。
她現在只想躺平,不捲了。
***
“學習,學習,快醒醒。”
白學習迷迷糊糊,看著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姑娘:鵝蛋臉,單眼皮,齊耳短髮,眼神亮亮的。
來人龍芳芳,是原主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想到這裡,原主殘存的意識還有一股暖意。
“你怎麼還有心思睡覺啊,大家都忙著落實去向,你工作的事有著落沒……誒等等,你脖子咋啦?”
白學習輕咳兩聲,不著痕跡的拿被褥擋住,沙啞道:“沒事,你的工作落實沒?”
“我哥給我在市局找了份臨時工,先幹著唄,等以後轉……”龍芳芳眼神閃了閃,覷著她臉色道,“本來我哥還說要幫你也打聽一下,但你也知道,他就是個小片警,也不在領導崗位,說話不頂用。”
非親非故的,不幫也正常,白學習並不覺得有什麼,反倒是龍芳芳的態度有點奇怪……好像在觀察她。
以她混跡職場多年的經驗來說,這件事應該不是看起來這麼簡單。
於是,她順著話頭,抽抽噎噎地說:“這可……要是連你哥那邊也……我該怎麼辦……”
她想哭的,但實在是哭不出來,雖然房子沒了,但好不容易解脫了,不用再日夜不分的當牛馬卷工作,她其實覺得不上班也沒什麼。
“你別哭,趕緊讓你爸媽想想法子,要實在不行就去街道辦當臨時工唄,我聽說現在街道辦放出幾個臨時工的名額,專門用來照顧老弱病殘的救濟戶……”
該死,原主殘存的意識又是一暖。
“要是你們家實在辦不下來工作的話,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咱們班劉穎你還記得吧?我聽說前幾天就是結婚了,她物件是機械廠的學徒工,聽說下個月就能轉正了。”
見她似乎是心動了,龍芳芳繼續道:“隔壁班的李文奎,就個子高高那個,你還記得吧?他以前對你有點意思,不如你就……”
龍芳芳小臉羞紅,白學習心裡卻湧上一股厭惡——李文奎牛高馬大,眼睛有銅鈴那麼大,拳頭跟砂鍋一樣,有兩次原主被他堵在衚衕口說話,她連他正臉都不敢看,只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馬尿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