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萬富眼珠子一轉,或許還能再試試?人的命運很多時候就是這一件小事改變的,他深有體會。
但去賠禮道歉得有“禮”啊,甩著空手去哪裡誠心?白萬富看了常菊香一眼,再一眼,又一眼,見她始終無動於衷,只得輕輕拐了拐她。
常菊香咬咬牙,從胸口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他們那屋一個櫃子,從裡面勻出一捧花生:“給你白奶奶送去,孝敬孝敬她老人家……警告你,不許偷吃,少一顆要你好看!”
那帶殼花生,可真是一粒一粒數出來的,數了兩遍。
白學習一言不發收下,從衣櫃裡隨便拉了一件帶領子的衣服,光線也暗,倒是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跡。
六號院的格局跟記憶中一樣,是個三進的大院子,白家住在西廂房,後院的正房由白老太太一個人住著,這是正兒八經她自個兒的房子,再後面的後罩房也住了好幾戶人家。整個棗兒衚衕裡面住的都是附近廠礦單位的職工,有的是像白家一樣趁著政策買過來的,有的是廠裡分配的職工房,只有居住權,沒有所有權。
不同於白家的西廂房逼仄,正房是挑高的,有前後窗,每間足有三十個平米,單看外面就讓人覺著氣派,難怪這麼多人家惦記。白學習來到左邊亮著燈那間,扣門。
“進來。”隨著一把蒼老的嗓音,雕花木門緩緩開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臨窗大炕,炕上鋪著軟軟的青花被褥,上面盤腿坐著一位滿頭白髮的小老太太,是真的很“小”,身形只有七八歲的孩子那麼大。
老太太穿著舊時候的藍色對襟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型瘦削,眼窩深陷,顴骨高突,眼珠雖然渾濁了,但仍有一絲犀利的光芒。
白學習感覺自己是來面試的,正被公司大BOSS審視,她下意識擠出一絲笑容。
“想通了?”
“想通了。”
白老太太動了下.身子,但她實在太老了,駝背嚴重,骨架也松,每一個動作都似電影慢動作一般,白學習生怕她把自己給弄折……她的長期飯票就沒了,連忙上前給她倒了杯開水。
倒出來才發現,水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您先等一下,我給您拎一壺過來。”前頭白家有三把水壺呢,每天都被原主灌滿開水。
“我不欠人情,你要真想伺候我,就在這裡燒吧。”
白學習於是連忙去中間那屋,大雜院裡家家戶戶的廚房都是屋簷下游廊邊私搭私建出來的,唯獨白奶奶房屋闊綽,直接拿出一間正房來做廚房。對於做飯,這具身體已經有了肌肉記憶,放引火柴,點火,加柴,支水壺,一氣呵成。
白奶奶三間屋子,左邊是她睡覺的地方,中間是廚房和堂屋,只簡單的擺了張破破爛爛的舊八仙桌,右邊那間一直空著,房管公司動員她出租緩解工人階級住房問題,她只一句話不租。
白奶奶原名白秋荷,八十出頭了,以前是書城四大名醫之首的胡家的奶孃,孩子奶大之後一直留在府上伺候少主人,解放後恢復自由身,靠著在胡府學到的零星醫術,除了給附近的婦女接生催產,也能勉強給人看個傷風感冒啥的。剛解放那幾年各行各業都缺人才,紡織廠醫務室沒人,就請她過去坐個診,順便當師傅、帶徒弟,可惜在一次意外中傷了頸椎和胸椎,幸運的是沒傷及神經沒截癱,不幸的是成了個再也直不起來的“駝背”。
原本一米六多的身高,一夜之間變成了一米二,連蒸點饅頭都夠不著灶臺,只能東一頓西一頓的由徒弟和紡織廠食堂管著。
送的時間久了,徒弟也有怨言,紡織廠食堂也沒閒人專門每天給她送飯,她也受不了難聽話,寧願自己每天吃點乾糧也不再受“嗟來之食”。
當時廠裡和居委會就提議收養個孩子,平時照顧她的日常起居,將來給她養老送終,但老太太不樂意,總覺得大家都是奔著她的房子和賠償金來的,誰來勸都沒用,一直到前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想通了,指名要過繼白學習。
白學習想著,水開了,連忙灌進水壺,再給老太太的搪瓷杯裡倒上三分之二,“您當心燙。”
老太太把水杯握手裡取暖,臉色好了一些,她知道白學習這是為了讓她快點喝上水,一次燒得不多,倒是個機靈孩子,不像外頭說的那樣……不過,白學習脖子上的青紫,真當她瞎啊。
白奶奶的臉色更臭了。
“白奶奶,您見多識廣,我這點小心思在您眼皮子底下肯定藏不住,我也就不跟您打馬虎眼兒。”
“我以前因為一些事想不通,拒絕了您的好意,為此也做過一些差點無法挽回的錯事……不過,鬼門關前這一遭也不白走,我算是想通了。”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的脖子,“我要過繼多的是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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