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卻懶得提那對癲公顛婆,她摸了摸厚實的鞋幫,以及紮實又嚴密的鞋底,底子為了防水和防滑還專門縫了一層膠鞋底上去,但一點也不笨重,拎在手裡很輕便。她不由得感慨道,“在咱們酒仙橋,也就李玉琴能有這手藝吧,可惜咯,當初說要傳給她閨女的,結果閨女丟了,唉。”
白學習一愣,“是跛腳大娘李玉琴?”
“當然是她,除了她還能有誰,你們別看她現在跛腳了,其實以前手最巧,做啥像啥,尤其是納鞋底子、畫花樣子,一般做這個的人手都小而巧,她倒好,長了一雙大手,也很巧。”
白學習奇怪的點是:“她有閨女嗎?我記得看過她的資料,只說有一個兒子早逝,留下小紅果這個孫女。”
“有,你們不知道不奇怪,那孩子解放前弄丟的,那時候才兩歲不到。”
她忽然聯想起前幾天遇見李玉琴從派出所出來的情景,想著要問一下結果一忙又忘了。看來當時她去磨劉所長,要找人,找的就是這個閨女吧。
“李玉琴她娘是繡娘出身,做的繡活十分漂亮,在十里八鄉都是有名的,後來她娘把手藝傳給了她,鬼子佔領咱們書城市那幾年,她還被叫到司令部去給那些鬼子女人做過繡活,後來解放前半年,她男人說是害怕她給鬼子做繡活的事會連累到他,就自己跑了,當時我聽有人說在火車站看見過他男人帶著閨女。”
“這男人可真狗,李玉琴又沒去助紂為虐,她也是被強迫的,她自己都是受害者,他跑啥。”白學習一愣,“那閨女是他帶走的?”
“可不是。”老太太哼一聲,白學習連忙給她墊一個墊子。
看看,這哪是被人販子拐跑,這就是被孩子爸帶走的。
“我以前就聽人說過,她那男人不是個東西,嘴頭很好,死的都能給他說成活的,做是一件不做,老大是兒子,身子不好,常年生病吃藥,也確實磨人,但孩子來了你就得對他負責,再難也要養大,那男人不是東西,醫著醫著跟當時教會醫院一個女護士看對眼……”
以前石蘭省有一座教會醫院,那個時候中醫式微,西醫興起,教會醫院的護士是一份很體面的工作。一面是面黃肌瘦整日為孩子病痛操勞的髮妻,中間還夾著被悲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兒子,一面則是青春活潑的小護士,男人的天平很快就偏了。
“當時解放軍已經到長江邊上了,不用幾個月就能進石蘭,全書城的老百姓都在歡迎解放軍,翹首以盼,那他可跟咱們不一樣。”
白學習扯了扯嘴角,“新社會不允許三妻四妾,他的齊人之福泡湯了唄。”
“後來不知道怎麼鼓動的,一天清晨他帶著閨女和那護士去火車站,聽說是去了南方。”
“這狗東西,走之前還帶走了全部身家,丈母孃熬瞎了眼攢下的棺材本、兒子的救命錢都被他捲走了,那些年李玉琴因為男人跑路,又帶著體弱多病的兒子,沒少受人非議,加上她去幫鬼子做過繡活的事,境遇不太好,還有些壞痞子打著幫她減輕負擔養兒子的旗號想佔她便宜,她那條腿就是因為跟二流子搏鬥弄斷的,又沒錢治就拖成了瘸子。”
白學習沉默。
無法想象,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是怎麼在被否定的流言蜚語裡帶大病弱兒子,怎麼從一個健全人變成瘸子,又怎麼喪子,怎麼獨自撫養孫女……難怪,她會忌男人如洪水猛獸,因為她的人生裡,幾乎全部災難都是男人帶來的。
也難怪,她對所有人都心懷警惕,對小紅果嚴加管教,做什麼都沒有好好讀書、走正道重要。而且,明明已經很困難了,她愣是不要救濟戶的名額,或許那是她給自己定的“骨氣”。
“李玉琴也可憐,要不是還有一絲念想,想著自己閨女可能還活著,這麼多年她或許也挺不過來。”
白學習點點頭,不要低估一位母親的堅強,她想起秦奶奶,以她現在的精神風貌和能耐,再也沒人叫她“奶奶”了。
老太太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你這丫頭一天閒不住,不如幫李玉琴找找她閨女。”
別說,你還真別說,白學習真上心了。第二天一到單位,她就開始翻找解放前李玉琴全家的資料,解放軍進城前,舊社會的居委早就名存實亡,很多人口資料殘缺不全,建國前組織街道上的文化分子進行過一場大規模的清點,當時因為李老漢和閨女跑了,所以就沒把他們算在內。
也不知道是當時工作太粗心,還是不夠專業的緣故,要換白學習就不能犯這種錯,這些“流失”的人口很可能就是敵特分子,要大清特清才對。
白學習是花了兩天時間,才從那些封存的舊居委移交過來的海量資料裡找到李老漢的名字,閨女還沒起大名,只叫一個“妮兒”,但她也沒氣餒,還是把自己能找到的資料彙集起來,拜託白萬平幫忙找南方那邊的戰友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