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又是一串響頭。
其實,但凡是長時間照顧過病人的人,大部分是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那種日復一日的永遠看不見盡頭的無助與痛苦,真的很絕望。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想叫他起來,想安慰他幾句,只是礙於白乾事臉色太臭,不敢輕舉妄動。
白乾事的臉色,決定了大家對李老漢的態度,但李老漢目前還沒發現。
“千不該萬不該,都是我不是人,我畜牲,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真的,我沒臉求你原諒,只是咱們妮兒,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她一直說想你,想見見自己的親孃,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但妮兒是咱們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你就看她一眼吧,她叫李憶琴啊,取這個名字就是為了讓她記住你,永遠不要忘了你這個親孃啊。”
直到此時,彷彿耳朵被堵住的李玉琴,才終於不再逃避,她把視線轉向那個女人,先是很短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撇開視線,彷彿多看一秒鐘都受不了,但很快,又幾秒鐘,她又轉回來,又看那張臉。
李憶琴的眼睛還是那麼一眨不眨的看著她,但她始終沒勇氣與李憶琴的眼神對上,她始終在迴避,在閃躲。
這個畫面,讓白學習想到一個詞——近鄉情怯。
終於,在來回幾次之後,李憶琴期盼的目光終於得到李玉琴的施捨,終於跟她對上了,也就是在對上的一瞬間,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過去,一把抱住李玉琴。“媽,媽啊,我是妮兒,我記得我小名叫妮兒,後來阿姨給我改了名,但我一直記得我叫妮兒。”
李玉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家三口哭成淚人,圍觀的人也忍不住抹眼淚。
白學習倒是覺得,先不著急哭,她等李玉琴的哭聲止住,才湊過去小聲提醒一句:“先看看,確認一下是不是。”
李玉琴也是清醒過來,連忙拉住李憶琴左手,迅速翻動兩下,在手肘看見一棵青藍色的小痣,這才鬆口氣,“是,我的妮兒這個地方有顆痣,小藍痣,一歲半之前都沒有,忽然一歲九個月的某一天,就自己冒出來了,我以為是沒洗乾淨,使勁給她搓,疼得她哇哇哭。”
說著說著,她又哭起來。
李憶琴也哭,邊哭邊痴痴的看著她。
白學習狀似無意的走上去,使勁在李憶琴那顆小藍痣上搓了兩下,搓不掉,又用自己的眼睛仔細看,確實是來自於真皮層的小藍痣,不是畫上去或者臨時紋上去的。
身份沒假,白學習也就放心了,還是那句話,狗男人可以不要,但閨女終究是自己的,先處幾天看看,要是還行那就留下,不行那就連閨女一起趕走。
說實在的,這個孩子是被後媽養大的,白學習都擔心她到底有沒有被養歪,養育環境和主要養育人對她的影響早已勝過李玉琴這個生母,她是什麼人,是什麼性格,早已不是李玉琴能掌控的。說句難聽的,李玉琴這麼多年都苦過來了,現在這閨女回不回來對她的影響也不是那麼大。
白學習並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冷血,李玉琴苦了這麼多年,她的人生已經經不起致命一擊了,所以她有義務幫她把好關。
此刻的李玉琴不理智,也沒辦法理智,但她白乾事絕對要幫她留意。
“行了行了,都先回去吧,大過年的都不用做年夜飯不用包餃子嗎?看熱鬧是能看飽還是怎麼著?你們倆從外地來的,先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九點來街道辦找我登記,麻溜兒的哈。”
她當然好奇這些年的事,但……算了,今天是閆鳳蘭值班,她家裡上有老下有小的,還是別為這麼點事麻煩她了,明天初一正好是她白乾事值班,這件事既然要管,那就由她從頭管到尾吧。
其他人的好奇心可是剋制不住的,一個六十來歲的小老頭湊上去,也不管李玉琴臉色有多難看,扒拉著李老漢,一臉激動地問:“老李,老李,你看看我,你還認識我不?”
李老漢看看他,有點不太敢認:“你是劉三?”
“你再好好看看?”
“趙八斤?”
“哎呀也不是,趙八斤前年死了,先是得的肝炎病,去街道開證明,每個月能領半斤白糖補身子,結果他捨不得吃,把白糖攢下來拿去鄉下換木頭,想給他兒子打結婚用的傢俱,結果三十六條腿兒還沒湊出來,人就先不行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老漢臉上有濃濃的傷感。“唉,咱們這些一起長大的人裡頭,有好幾個已經去了,你現在回來也好,回來啊,你家紅果奶奶也就好過了,小紅果以後也不會受人欺負了,你都不知道,這孩子長這麼大受了多少委屈,就前年還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