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周菽安做了個夢。
高昂的嗩吶聲響徹大梁村,雪白的紙錢於空中飄撒,他跟隨著一口黑木棺材,氣氛壓抑從村頭到墓碑前,高舉瓦盆率向地面,瓦盆碎裂。
四周有哭聲,以及……細碎的言語。
“周家這個還真是災星,怪不得不受家裡待見。”
“誰說不是呢,我記得周老三他媳婦似乎就是生了他,身子變得病歪歪,沒幾年,連爹也給剋死了。”
“你們積點口德吧,人孩子還在這呢,當著人面說,也不怕損了陰德。”
“我們哪說錯了?周老三和他媳婦是不是沒了?年紀輕輕不是克親還是什麼?要我說,咱們也得和他離遠點,不定哪天沾惹黴運。”
村裡對這方面的說法比較忌諱,骨子裡透著迷信,幾乎是立刻,前面小小的身影周圍便散開了大圈。
周菽安知道自己在夢中,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葬禮結束,日子一天天流逝。
沒了爹的周菽安處境愈加艱難,就算平日再不喜歡,可畢竟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一塊肉,老劉氏認定是孫子克了兒子,平日裡沒個好臉色,家裡人誰都可以使喚他。
為了口飯吃,為了不被趕出去,夢裡的他拼了命幹活,早起洗衣,幫忙澆菜,撿柴,下地拔草,上山挖野菜,打掃院子……
可每頓的飯菜依舊在減少,吃不飽伴隨著永遠沒有停歇的農活,他開始迅速消瘦下去,更艱難的,是村裡隨時隨地的閒言碎語。
“這孩子怎麼一日日看著陰沉沉的,面相都變刻薄了,老周家還真是出了兩個極端,怪不得他們家寵姑娘。”
路過的婦人低聲囑咐自己孩子,“以後離他遠點,不要一起玩。”
“和他那個娘一樣,天天苦著張臉,再好的福氣都敗光了。”
不遠處一群孩子跑過來,手裡拿著石頭往他身上扔。
“掃把星,打跑掃把星。”
“衝呀!看誰打中他最多,砸他頭,快。”
“這裡是我們的地盤,離開這裡,離開村子。”
周菽安不想待在這個夢裡,卻無法掙脫,無法言語,只能緊緊抱著頭,龜縮在地上。
村子裡頭,對他散發善意的唯獨那幾人,大姐二姐回回幫他幹活都會被洪大妮揪著耳朵教訓,陳祥宗保護他不受別的男孩欺負,卻因為外姓原因本就不甚融洽,更是被徹底排斥,變本加厲。
憤怒和不公的情緒不斷膨脹,在身體裡亂竄,尋不到出口。
周菽安變得更加沉默。
畫面再一轉,土地乾裂,村中頭枝繁葉茂的百年榆樹枯敗,烈日當空,寸草不留。
聚在樹下的村民又哭又笑,情緒激動說著什麼。
周菽安想要靠近,這回身體居然聽從指令,向著人群靠攏。
聲音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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