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想著,這到底是我家大娘子住過的地方,再不濟也能留作念想。可如今她也想明白了,我家大娘子去了十年,侯爺和娘子也盤桓了十年,怕是什麼東西都碰過用過了,我家大娘子生前愛潔,旁人沾過的,她是一律不要的。”
“所以大姑娘也不要了。”
姚嬤嬤輕飄飄地一抬下巴,語氣像是在施捨。
“娘子儘管接著住好了。”
“橫豎您也住慣了。”
慣了二字,她說得意味深長。
剛剛緩過神來的柳氏腦中又是一嗡。
腦海裡不可抑制地閃過當年初入府時,姚氏待她的一幕幕。
她母親,是老夫人的表妹,父親原是六品小官,家裡不說富甲一方,奴僕成群,卻也是殷實人家,書香門第。
可恨父親做官的本事不大,卻貪花好色,家裡納了一房又一房的美人不說,還膽大包天地與其頂頭上峰的妻妹有了首尾,這妻妹偏又與這上峰不清不楚。
父親這個蠢人也不知遮掩,偷情一事敗露,在差事上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錯,最終丟了官帽。
之後更是一蹶不振,流連花樓賭坊,將母親的嫁妝也都揮霍一空。
母親氣得一病不起,臨終前將她送到這武寧侯府,希望老夫人能予她幾年庇佑,給她尋一門好親事。
她來時落魄,只有兩隻小包袱,裝著兩身半舊不新的換洗衣服,兩支銀釵,便再無其他。
姚氏出手大方,非但給她安排了府裡最雅緻寬敞的西苑,還給她裡裡外外都重做了近十套新衣裳,打最新的首飾,一口一個妹妹地喊著。
可她永遠忘不了,那日她跟在姚氏身後做糕點,眼看著她摘下戒子、鐲子洗手,她被那隻赤金纏枝的鐲子做工迷了眼,一時忘我地拿起來端詳片刻,讚了句巧奪天工,又沒忍住,往自己手上試戴了一番。
姚氏身邊的丫鬟便個個變了臉色。
但姚氏也沒說什麼,只是輕輕一笑:“妹妹既然喜歡,送你便是。”
她頗有些不敢置信,卻也因她一貫表現的大方而放低了戒心,以為一個鐲子而已,和那些衣裳一樣,對財大氣粗的姚氏而言算不得什麼,送了也就送了,便歡歡喜喜地收下了,甚至日日戴在手上。
結果就聽到下人們嚼舌根子,說她明知姚氏愛潔,才故意如此,為的就是多從姚氏手上騙些財物,攢些私房。
她也是那時才知道,姚氏還有這麼矯情的做派。
那時她的臉,便如眼下此刻一般,佈滿了難堪與羞恥。
“你,你!”
她渾身發抖,自從姚氏死了,她成了這座侯府的女主人,再沒有人敢如此輕視羞辱於她!
如今,姚氏的女兒回來了,這小賤人也與她那死去的娘一樣,仗著有幾個臭錢,就來作踐人!
姚嬤嬤卻懶得再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昂首挺胸地帶著人,浩浩蕩蕩走了。
等她們一走,主院裡只剩下一地碎木屑、散亂傢俱、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正房,還有滿院噤若寒蟬的丫鬟婆子。
柳氏扶著周媽媽的手,閉了閉眼,指尖抖得不像話。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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