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點整，江城市省公安廳大禮堂的警徽，在頂燈的冷光下泛著淬過鋼一般的冷芒。
獵鴉行動第一階段表彰大會準時召開，能容納五百人的大禮堂座無虛席，清一色的藏藍色警服熨燙得筆挺，肩章上的星花在燈光下錯落閃爍。主席臺上的紅色橫幅拉得筆首，燙金的“獵鴉行動專項表彰大會”字樣，在第一卷收網時的硝煙散去後，終於給這場持續數月、牽扯出警隊內部層層內鬼的專項行動，畫上了一個看似圓滿的句號。
陳明軒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警服褲線。
他是這場表彰會的絕對主角。作為獵鴉行動的核心偵破人員，他親手撕開了輝瑞實驗室的黑幕，揪出了刑偵支隊支隊長趙偉這個藏在警隊心臟裡的內鬼，順藤摸瓜打掉了黑鴉組織在江城的大半網路，抓獲了包括省廳副廳長李建國在內的數十名黑鴉成員。
可此刻，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獲獎的喜悅，只有一層化不開的沉重。
耳邊是省廳領導慷慨激昂的講話，字字句句都在肯定獵鴉行動的戰果，讚揚參戰民警的英勇無畏。可陳明軒的思緒，卻飄回了趙偉被滅口的那個雨夜。那個曾經帶著他出現場、教他看痕跡、拍著他肩膀說“好小子有前途”的老領導，背地裡卻是黑鴉組織的1級成員，手上沾了數條無辜者的鮮血，最後死在了自己效忠的組織手裡，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沒留下。
還有那些死在黑鴉組織手裡的受害者，被控制藥物毀掉人生的普通人，以及那場至今仍蒙著厚厚迷霧的1997年孤兒院火災。第一卷的收網，不過是敲掉了黑鴉組織的冰山一角，4級成員王昌明、“博士”陳默、“烏鴉”林峰，還有那個從未露面的“夜王”，以及藏得最深的幕後黑手，全都逍遙法外。
這場表彰會，於旁人而言是榮光，於他而言，不過是新一輪追捕的發令槍。
“下面，有請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總隊長、獵鴉行動專案組組長張建國同志，為優秀刑警獲獎者陳明軒頒獎！”
主持人的聲音拉回了陳明軒的思緒。他起身，整理好警服的領口，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上主席臺。皮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整個大禮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張建國站在頒獎臺後，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徒弟，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驕傲，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擔憂。他的鬢角比幾個月前又白了幾分，臉上的溝壑裡，全是常年與罪惡打交道留下的疲憊，還有那份不能對外人言說的、關於1997年的痛苦過往。
“好小子。”張建國把燙金的榮譽證書和二等功獎章遞到陳明軒手裡，握手的時候，刻意加重了幾分力道，壓低了聲音，“別繃太緊，路還長。”
陳明軒接過證書和獎章，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獎章，微微一頓。他對著張建國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聲音沉穩：“謝謝師父，職責所在。”
臺下掌聲雷動，可陳明軒的心裡，卻沒有半分波瀾。他清楚地知道，這枚獎章的背後，是多少條逝去的生命，是多少個未破的謎團，是多少雙在黑暗裡盯著他的眼睛。
表彰會的流程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散會的時候己經是上午11點。參會的民警三三兩兩往外走，不少人過來和陳明軒打招呼，笑著說要沾沾破案能手的喜氣，陳明軒都一一禮貌回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底卻始終保持著刑警特有的警惕。
他剛走出大禮堂，就被張建國拉到了一邊。
“明軒，跟我來一下，省廳領導要見你，還有一位老領導，你得認識一下。”張建國的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陳明軒挑眉：“哪位老領導？”
“周正明周老，省公安廳的終身顧問，以前是省警校的校長，刑偵界的泰斗級人物。”張建國的語氣裡帶著發自內心的尊敬，“這次獵鴉行動第二階段，廳裡專門請了周老出來，擔任專案組的總顧問。”
陳明軒心裡微微一動。周正明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在江城刑偵界，這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八十年代就破過不少轟動全國的大案，後來擔任省警校校長，教出了無數優秀的刑警，張建國就是他的學生。在所有人的印象裡，這都是一位德高望重、兩袖清風的老刑警，早己退休多年，很少再插手案子。
這次竟然會為了獵鴉行動第二階段出山？
陳明軒壓下心裡的疑惑，跟著張建國走進了大禮堂旁邊的貴賓接待室。
接待室裡的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約莫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哪怕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身上也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還有一種常年鑽研刑偵業務的學者氣質，看起來儒雅又正首，完美符合所有人對刑偵界泰斗的想象。
看到張建國和陳明軒進來，老人笑著站起身，主動伸出了手。
“這位就是陳明軒同志吧？久仰大名啊。”老人的聲音渾厚溫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欣賞，“獵鴉行動裡，你的推理和偵查能力，我可是聽建國說了無數次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這就是周正明。
陳明軒立刻上前，雙手握住了老人伸過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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