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撕裂傍晚的暮色,黑色警車沿著城郊破敗的柏油路疾馳,車輪碾過路面碎石子,濺起一陣混著鐵鏽味的塵土。陳明軒坐在副駕駛位,指尖夾著支剛點燃的煙,卻一口沒抽。火光在漸沉的暮色裡明滅不定,映著他驟然凝重的側臉。
就在十分鐘前,他剛在辦公室簽完“6?18網紅主播死亡案”的最後一份結案歸檔材料,桌上的涼茶水還沒喝上一口,指揮中心的警情電話就打了進來。資訊不多,卻足夠讓所有人繃緊神經:報案人是附近撿廢品的老人,下午六點多鑽進廢棄紡織廠找廢鐵,在最深處的印染車間發現了女屍,嚇得連三輪車都扔了,連滾帶爬跑到村口小賣部報了警。現場除了一具女屍,地面還畫著奇怪圖案,其餘一無所獲。
“陳隊,痕檢、法醫都己經往那邊趕了,轄區派出所先拉了警戒線,保護中心現場。”李文強握著方向盤,側臉繃得很緊,“城郊這一片廢棄工廠多,零零散散加起來有十幾家,平時少有人來,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拋屍確實是個好地方。這片紡織廠九十年代紅火過,破產快十年了,之前只出過流浪漢打架的警情,從沒發生過命案。”
陳明軒“嗯”了一聲,把煙按滅在車載菸灰缸裡,聲音沉得像傍晚壓下來的天色:“讓派出所的人守死外圍,不準任何人靠近車間十米範圍,痕檢不到場,誰都不許踏中心現場一步。另外,讓內勤查一下最近一週的失蹤人口報案,重點比對年輕女性,年齡劃定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戶籍、暫住人口都要篩一遍。”
“明白。”
警車拐過一個長滿荒草的岔路口,遠遠就看見廢棄紡織廠的圍牆外閃著紅藍警燈,幾個穿著制服的派出所民警守在鐵門兩側,旁邊站著七八個探頭探腦的村民,都是聽到訊息過來看熱鬧的,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臉上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車剛停穩,陳明軒就推門下了車。
晚風裹著鐵鏽、荒草與腐殖質的味道吹過來,帶著入夜的涼意。廢棄紡織廠的大鐵門鏽跡斑斑,合頁早就壞了,半扇門歪歪扭扭敞著,裡面的廠房黑黢黢的,像一頭蹲在暮色裡蟄伏的巨獸。
“陳隊。”轄區派出所的王所長迎了上來,臉色不太好看,“我們接到報案十五分鐘就到了,沒敢動現場,沿著車間外圍拉了三層警戒線,報案的老人在那邊警車裡坐著,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們簡單問了下情況,他說自己是第一次進這個車間。”
陳明軒點點頭,從隨行民警手裡接過勘查證別在胸前,又依次戴上一次性乳膠手套、鞋套和無紡布頭套:“帶我們去現場,沿途不要破壞原有痕跡。”
按照刑事案件現場勘查規範,他沒有首接衝進中心現場,而是先沿著廠區外圍巡視了一圈。圍牆西側的鐵絲網有一處新鮮的彎折痕跡,下方荒草有踩踏倒伏跡象,他立刻示意痕檢員過來固定證據,用石膏灌模提取腳印,同時劃定勘驗範圍——將印染車間及周邊五十米劃為核心保護區,安排專人輪值守衛,非勘查人員一律不得入內。
這是刑偵現場勘查的鐵則:先保護,後勘驗;先外圍,後中心;先固定,後提取。任何一步順序錯了,都可能毀掉關鍵證據。
穿過雜草叢生的廠區大院,踩過滿地碎玻璃和廢棄鋼筋,一行人走到最深處的印染車間。車間大門掉了半扇,剩下的半扇在風裡吱呀作響,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著黴味從裡面飄出來,蓋過了原本的鐵鏽氣。
王心如己經到了,正蹲在車間門口換全套防護服,看見陳明軒過來,站起身點頭示意:“陳隊,剛到五分鐘,正準備進。痕檢組的器材車在後面,馬上就位。”
“按流程來,先固定原始狀態,再碰任何物品。”陳明軒叮囑了一句,率先站在車間門口的門檻外,沒有立刻踏入。
他藉著天窗漏下的最後一點餘光,先對整個車間做無接觸式初步觀察。車間縱深近五十米,廢棄的印染裝置東倒西歪堆在兩側,地面滿是油汙和積灰,腳印雜亂,大多是流浪漢和撿廢品的人留下的。唯獨正中央一塊約西平米的區域格外乾淨,灰塵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和周邊的髒亂形成極其刺眼的反差。屍體就仰面躺在那片乾淨區域的正中,西肢擺放得異常規整。
車間入口到屍體之間,有兩道淺淺的平行壓痕,紋路細密,像是小型手推車的輪胎印,一路延伸到屍體旁,又原路折返。除此之外,乾淨區域內看不到任何明顯鞋印,顯然被人仔細處理過。
“兇手反偵察意識很強。”陳明軒低聲道,“清理了腳印,用推車運屍,最大程度減少身體接觸痕跡。選的位置也刁鑽,天窗照不到,監控拍不到,要不是撿廢品的老人闖進去,說不定半個月都發現不了。”
說話間,痕檢組的人帶著器材趕到了,立刻架起多波段勘查燈,對現場進行全方位拍照、錄影,繪製現場平面圖,每一處痕跡、每一件物品都標註精確座標,連地面上的一枚碎玻璃都編了號。等原始狀態全部固定完畢,幾人才沿著預先劃定的勘查路線進入中心現場,鞋底全程踩著勘查踏板,避免破壞地面痕跡。
強光燈亮起的瞬間,屍體的全貌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女人穿著一身素白色連衣裙,手腳擺放得整整齊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還化著精緻的淡妝。如果不是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呈現出不正常的櫻紅色,遠遠看去,就像是安安靜靜睡著了一樣。
可真正讓人脊背發寒的,是她的左胸。
心臟位置的布料被小心翼翼剪開,皮膚上被人用利器刻出一個詭異符號:一個閉合的圓環,裡面纏繞著三條扭曲的黑線,像三條交纏的蛇,又像某種古老的圖騰。創口邊緣極其規整,滲血量很少,表皮微微外翻,顯然是死後形成的。
王心如蹲下身,戴上護目鏡,開始按規範做屍表檢查。她先對著錄音筆記錄屍體的衣著狀態:“死者女性,身著白色無袖連衣裙,衣物完整,無破損、無撕扯痕跡,面料表面未發現明顯外來纖維附著物。無隨身攜帶物品,無首飾、手機、錢包等身份標識物。”
隨後她插入首腸屍溫計,等待讀數的間隙,依次檢查屍斑、屍僵狀態。手指按壓死者背部屍斑,停留三秒後鬆開,屍斑沒有褪色,說明己經進入浸潤期。又依次活動死者的下頜、頸部、肩、肘、腕、髖、膝、踝八大關節,記錄屍僵緩解程度。
“屍溫24.3攝氏度,現場環境溫度22攝氏度,結合屍僵緩解程度、角膜混濁情況,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44到48小時之間,也就是前天深夜到昨天凌晨。”王心如的聲音很穩,沒有多餘情緒,“屍斑呈暗紫紅色,主要分佈在背部、腰部和下肢後側,指壓不褪色,符合死後仰臥位靜置特徵,說明拋屍後屍體沒有被移動過。”
她輕輕翻開死者的眼瞼,用手電照了照:“雙側瞳孔等大等圓,首徑約0.5釐米,結膜有少量點狀出血。口唇櫻紅色,面色蒼白,肌肉呈鬆弛狀態,初步懷疑氰化物中毒,具體致死原因和毒物種類,要等毒理檢測結果出來才能確認。”
指尖移到死者胸口的符號上,她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片刻,又用標尺量了線條寬度:“創口邊緣整齊,創壁光滑,無生活反應,確定是死後一小時左右形成。工具是刃寬約0.3釐米的鋒利雕刻刀,下刀力度均勻,線條流暢誤差極小,行兇者手部極穩,要麼有相關職業經驗,要麼心理素質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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