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留下的舊宅。”
“既要具保,便由兩名皂隸押送到門。里正驗過門牌,今日不得再私移。”
“可以。”沈照檀答得乾脆,“再請大人在問答末尾添一句:未查得鹽貨,暫無拘押事由。”
巡檢的臉色沉了下來。
醫棚外已有起早趕路的腳伕,昨夜的傷者家眷也守在廊下。若他不肯寫,便等於承認鹽課司要扣一個沒有鹽貨、沒有指證、還帶著傷的少年。
僵持片刻,他到底抬了抬手。
書吏落筆時幾乎戳破了紙。
方小川看著那行字,又看看沈照檀。他臉上仍沒有全然的信任,卻慢慢鬆開了攥著斷繩的手。
* * *
天色已經大亮。
醫者不許方小川走路,青黛便借來一輛送藥的平板車,鋪上乾草與舊褥。長風坐在車轅上,何逢生混在看熱鬧的腳伕中先行探路;兩名皂隸一左一右跟著,鹽課司另有一條尾巴遠遠綴在街後。
沈照檀看見了,並沒有甩開,這一路本就是走給他們看的。
車進西城門時,她讓守門人核了具保帖;到青燈巷口,又請來里正驗門牌。巷裡的早食攤剛支起鍋,賣炊餅的、倒夜水的、倚門梳頭的,都看見謝府夫人帶著一個受傷少年回來,也看見鹽課司皂隸送到了門。
暗處的人若想再動方小川,便不能將他抹成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水鬼。
青燈巷的小宅仍是原先模樣。
青磚牆面生著薄苔,門環蒙灰,簷下一隻舊燈籠只剩半副竹骨。沈照檀上一次從東廂暗格取走母親醫錄後,便再沒明著來過。宅子早被人粗翻過,外圍也一直有生面孔盯看;如今重開此門,等於把自己要走哪條路明白告訴了對方。
可方小川的外祖把“青燈”留作失散後的去處。
她若因怕暴露便不來,這盞燈也就白留了十五年。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次才響。門軸推開時揚起一層灰,院中雜草沒過磚縫,正房與東西廂都靜得聽不見半點人聲。
兩名皂隸先驗過屋內無後門藏車,又叫里正認了東牆門牌。沈照檀當面給方小川換了傷藥,留青黛照看,隨後在具保帖副紙上請他們各按一記指印。
手續一完,皂隸便無意替她搜一座空宅,只警告今日不得移人,轉身出了門。
長風合上院門,卻沒有落閂。
方小川從進門起就沒有看東廂藥櫃,也沒有找可能藏東西的磚縫。他看的是井沿、牆頭、柴房與每一扇窗,像在替一個遲遲沒有現身的人確認退路。
確認完,他才扶著門框走進正房。
屋中桌椅覆塵,牆角斜靠著一架舊木梯。少年仰頭望向承塵下的橫樑,忽然停住。
梁木近牆處纏著一截灰敗的麻繩。它積塵太久,顏色幾乎與木頭混在一起,遠看只像當年修梁時沒剪淨的繩頭。
方小川伸手指向那裡。
長風把木梯搬正,卻被他急急按住。少年自己不能出聲,便從腕上解下那截斷繩,繞過兩指,連打三圈;第四圈只穿過一半,留出一道朝門的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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