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是被冷醒的。他渾身溼透,像從河裡被撈上來的爛布,後背貼著石頭,腿卻像被灌了鉛,怎麼也動不了。
他先聽見風,極輕,從頭頂的豁口漏下來。然後是人。很多人。幾束白得發青的手電光,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躺在座半塌的雕像底下。那雕像不知供的什麼,臉被風沙磨平了,只剩只極大的腳掌,正踩著他身側。他下意識想喊,喉嚨一動,先咳出兩口水。
那些人影圍成半圈,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都戴著一樣的面罩,灰青色的,像從岩石裡雕出來的臉。黎簇看著他們,忽然就不咳了。他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有根針把那些光全部串了起來。
是汪家人。不是沙漠裡那些拿錢辦事的。他們那樣站,像一道早就排好的陣列,連呼吸都他爹的整齊。
黎簇想動,手指在冷石上抓了抓,發麻。他的腿還沒知覺。他想笑,又笑不出來。自己像條被水衝進祭壇的狗,現在,正躺在他們腳下。他想,這就是汪家。原來不是誰都能跑掉的。
他閉上眼,沒喊。只用牙死死咬住腮內側,直到嚐出血味。謝明兮,幸好,幸好你被帶走了。
黎簇還沒緩過氣,就聽見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像鱗片擦過石板。那聲音從人群后頭傳來,慢慢近了,像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那座半塌的雕像纏在一起。
有人讓開半步,手電光聚成一片,照亮一個被黑罐罩著的東西。那東西動了一下,黑布被掀開,一條極粗的紅蛇從裡頭慢慢遊出來。那蛇紅得像被漆過,身上油亮,蛇頭怪得不像話,兩側各鼓著兩片肉瘤樣的東西,信子吐出來,分了兩岔,又紅又黑。
黎簇只看一眼,就覺自己後脊樑都麻了。他的腿還不能動,可那蛇已經朝他游過來了,冷血動物的腥氣直撲到臉上。
蛇沒有咬他。它只是貼著他半溼的腿,一圈一圈,慢慢盤。黎簇渾身都在抖,不是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懼意。
那蛇的鱗片又滑又涼,像河底那種滑膩的石頭。他想叫,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誰掐著。周圍汪家的人仍站著,像在看一爐香慢慢燃。他們把他當祭品,也把他當儀盤。
“好好感受。”有人說,聲音從面罩後頭傳出來,又悶又冷,“把你感受到的,都告訴我們。”黎簇閉上眼。他聽見蛇鱗擦過衣料,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一樣砸在胸腔裡。他想,這就是他們想要的。
他不能死。他還有謝明兮要見。還有蘇萬和楊好。他拼命把注意力從蛇身上挪開,去數自己還能動的幾根手指。
蛇尾慢慢收緊,像在等他回答。他睜開眼,盯著那半張人臉般怪異的蛇頭,啞著嗓子說:“……我餓了。”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話。
汪家像沉默的海,沒人理他,那紅蛇猛地昂起,兩片肉瘤一下張開,像在暗處綻開了一朵溼紅的花。痛還沒來,熱先燒起來。他渾身像被灌了燒紅的沙,從腿往胸口一路躥。眼前一下全花了。
手電光、石像、面罩人,像被人丟進沸水裡的舊膠片,全扭成一片。他張嘴,什麼聲都沒出。身子往後一仰,後腦砸在石頭上,竟也不覺得疼。
他看見些東西。不是夢。像誰的錄影帶被人塞進腦子裡。畫面很舊,灰藍灰藍的,有個人坐在一張舊桌子後頭,穿著灰褂子,半張臉浸在燈影裡。那人說他是三叔。又說,他只是個講故事的人。黎簇想罵,想叫,想讓他滾。
可他動不了。那聲音像水一樣灌進來,不緊不慢,講九門,講汪家。講他們怎麼把對方當鬼。他說古潼京不是城,是個局。是九門給汪家做的局,也是汪家給九門挖的墳。說很多年前,就有人像黎簇一樣,被蛇咬了,被扔進這堆舊賬裡,最後成了鑰匙。
畫面閃了閃,像被水泡爛的紙。黎簇聽見自己的喘氣聲,像從很遠地方傳回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只知道那蛇還盤在他腿邊,而那群人正低頭看他,像看一盞終於被點著的燈。
汪家人沒立刻說話。幾道手電光像冷刀,落在他臉上。黎簇還半靠在石像腳下,腿腫得發硬,被蛇咬過的地方像埋了塊炭。他每說一句,嗓子都像在砂紙上滾。
“我看見東西了。”他說,聲音虛得發飄,像隨時會斷,“但你們現在逼我,我什麼都說不清。我先要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想。”
領頭的面罩人沒動。旁邊一個已經摸出把細刀,刀尖挑著光,朝前邁了半步。黎簇沒躲。他連眼都沒眨,只把後腦勺更重地抵在石像上,喘著氣說:“殺啊。殺了,你們更不可能知道無邪想幹什麼。再花時間去找別人?行啊。可你們不是已經在趕時間了嗎?一步慢,步步慢。我賤命一條,賭得起。你們賭不賭得起?”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可那聲音落進洞裡,比刀還利。拿刀的人頓住了,側過頭看領頭的。幾個面罩人像在無聲交換什麼。
黎簇沒再看他們。他閉上眼,像真準備就這麼睡過去。他其實怕得要命,怕得連指尖都在發麻。可他知道,汪家要的是他嘴裡的東西,要的是無邪的局。他只要還有用,就還能拖。拖一刻,他就還能喘一口氣。還能再想謝明兮一會兒。
他忽然想笑。明兮要是在這兒,肯定又要罵他作死。可他沒辦法。他現在能拿出來賭的,只剩自己這條命了。那就賭。他這輩子,還沒贏過誰。這回,他想贏一次。
汪家人沒再為難他。至少目前是這樣。過了一會,半塊硬餅和一小壺水被扔到他腳邊。餅砸在石面上,像塊壓扁的土。水壺滾了半圈,停在他膝蓋旁。黎簇沒客氣。
他抖著手去夠,指尖幾次抓不住,最後連餅帶灰一塊兒塞進嘴裡。水也灌得急,從嘴角漏下來,混著下巴上乾涸的血,流進領口。他一邊咽,一邊讓自己想。想無邪。想無三省。想那些順著蛇毒鑽進他腦子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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