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蘇萬跑過來，想說什麼，見她埋頭寫題，又把話嚥了回去。黎簇也遠遠看了她一眼，像想叫她，又沒叫。
謝明兮誰也沒理。她只是把筆握得更緊，像握著一根從舊日里伸過來的浮木。晚上放學，她一個人慢慢走在回家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忽然想，等真進了沙漠，還能不能這樣慢慢地走，慢慢地想。風從背後吹來，帶著點涼。她沒回頭，只把校服拉鍊拉到頂，一步一步走進那片灰濛濛的暮色裡。
那天晚上，黎簇他們來的時候，謝明兮房裡只亮著一盞小檯燈。她沒睡，也沒在收拾行李，就那麼坐在床邊，像早就在等。
好哥先開的口，說他們仨商量好了，明天走，讓謝明兮別送。蘇萬站在最後，眼睛紅著，點頭。
黎簇沒說話，只靠在門邊看她。他不敢看太久，又捨不得移開。他想起最初，自己只是想還她一點好，想帶她吃碗麵，想別把她扯進來。現在倒好，她比他們誰都先收拾好了行李。
謝明兮問：“幾點的車？”
黎簇說：“天不亮就走。”
謝明兮“哦”了一聲，站起來，從衣櫃裡拎出那個早就收好的包。黎簇張了張嘴，想攔。謝明兮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走啊。愣著幹什麼。”
蘇萬和好哥面面相覷。黎簇喉嚨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別去”那兩個字。
他們到了沙漠邊緣那家酒店時，天已經黑透。前廳的地磚泛著黃，空氣裡全是沙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黎簇他們幾個還站在大堂中間，謝明兮已經走到前臺，要了一間房，取了鑰匙，轉身上樓。
她沒問接下來怎麼辦，也沒和他們湊在一起看什麼。因為她知道，今晚，或者明早，總有事情會找上來。
謝明兮進了房間，沒開燈，把包往地上一放，人先倒在床上。外頭有風，卷著沙粒一下一下撲在玻璃上。她閉著眼，聽了一會，慢慢把被子拉上來。她沒力氣想太多。現在睡一覺，比什麼都強。
黎簇在樓下站著，沒跟過去。他看著謝明兮那扇關上的房門，心裡像堵了團溼沙子。
好哥推了推他：“別想了，先看看無邪留了什麼。”黎簇“嗯”了聲，卻沒動。他忽然說：“我當初不該拉她進來的。”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
蘇萬小聲說：“可她自己也願意的。”黎簇沒再說話。他想起在麵館裡，她笑著說“我說我重生了你信嗎”，那時他還笑她小說看多了。
現在他才明白，有些人太好，是會把命也一起帶過來的。他低頭罵了聲：“爹的。”然後轉身，朝無邪留好的軌道走去。
他們照著無邪留的線，一間間摸過去，果然找到了庫房。錄影是準備好的，地圖是準備好的，連牆角堆的那些水壺和手電都像專等他們來。黎簇罵了聲“劁！”，好哥沒說話，只把地圖攤在舊桌上。
蘇萬小聲說：“謝明兮是不是早知道了？”黎簇沒答。他抬頭看了眼樓梯口，那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飛蛾繞著昏黃的燈泡打轉。
車子駛進沙地時，謝明兮把臉貼在車窗上。外頭天還沒全亮，沙子是灰藍色的，像一片沒有邊的舊海。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進沙漠。那時也是這種顛得人胃裡翻湧的路。她靠在一個人的肩上，半睡半醒，以為天一亮就能回到學校繼續上課。
現在想想，真像上輩子的事。
車裡一時沒人說話。蘇萬和好哥在前排，黎簇坐在她旁邊，偶爾偏頭看她一眼，像在數她睫毛有沒有動。她太靜了，靜得不像要出門，倒像去送葬。
好哥先憋不住：“謝明兮，你猜我包裡裝了多少護身符？”謝明兮沒回頭：“五個，你出門前數了三遍，還差點把蘇萬的紅繩也塞我包裡。”
好哥“靠”了聲，轉頭瞪蘇萬：“你他爹的又告密？”蘇萬連連擺手，像只被誤傷的小兔子。黎簇也來勁了，從自己包裡摸出半包壓碎的奧利奧，說：“來來來，吃點。黑是黑，但沒你臉黑。”
謝明兮沒接，只翻了個白眼：“你臉才黑。我這是沒睡醒。”蘇萬趕緊遞水：“喝水，喝水。我媽說進沙漠得多喝。”謝明兮接過去，小口抿了一下。
水很涼，順著喉嚨下去，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也壓了壓。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不就是回去嗎。這次她沒被誰打暈，也沒被誰用刀抵著脖子。她是自己來的。帶著三個笨蛋，和一堆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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