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隻小天鵝氣墊床漂在河上時，謝明兮其實已經罵不動了。這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水是暗綠的，涼絲絲地託著那幾只廉價氣墊。
蘇萬和好哥趴在前頭，兩條胳膊從鵝脖子裡垂下去划水。黎簇半躺著，腦袋枕在鵝屁股上，說這要是拍成影片，標題就叫“高三牲集體出逃沙漠版”。謝明兮翻了個白眼。
嚮導不插話，只偶爾笑一聲。他曬得黑，人瘦，顴骨高，眼睛在帽簷下像兩粒灰石頭。
好哥從防水袋裡翻出包辣條，幾個人就著河面上那股帶腥的涼風，吃得稀里嘩啦。蘇萬說以後想開個書店，買書送辣條。
好哥說他想把他家白事鋪子改改，副業賣烤串。謝明兮說那正好，黃泉路上有吃有喝。
黎簇笑得差點從鵝背上滑下去。幾人七嘴八舌，像真把這趟要命的路，過成了暑假郊遊。
導遊就在這時拿出一壺燒酒，擰開，朝他們晃了晃：“來，喝點，驅驅寒。”
謝明兮一看見那酒壺，心裡就“咯噔”一下。她想起馬日拉，想起那口又辣又衝的燒刀子，也想起後來他跑沒影又變成那副樣子。
她沒動，只多看了導遊兩眼。可巧，導遊也正輕輕瞟她。那眼神很深，像藏著不少話，又像在等。
謝明兮沒來得及攔，蘇萬和好哥已經一人一大口灌下去了。蘇萬嗆得直咳，好哥說“夠勁”。黎簇伸手也接過，謝明兮嘆了口氣，心想：喝吧喝吧暈得也挺好。
謝明兮沒解釋，只把酒壺接過來，自己仰頭灌了一口。火辣辣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嗆得她眼睛發酸。
她抹了把嘴，把酒壺遞回去。抬頭看導遊，苦笑：“哥，有沒有防水袋？我手機新買的，還挺貴的。”
導遊笑了一下，那笑裡竟有些意外，像沒料到她這時候還惦記著手機。他慢悠悠說：“你跟他們說的，還真挺像。”
話音剛落，蘇萬和好哥已經身子一歪，先後栽進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怎麼翻。黎簇也沒反應，導遊已經起身，一腳一個，把兩人往水裡又踹了踹。
輪到黎簇時，他像踹沙袋一樣，一腳蹬在鵝背上。黎簇頭朝下扎進河裡，水花炸起來，又很快被那暗綠的河水吞掉。
謝明兮沒動。她重新把手機從懷裡取出來，套進防水袋，一點點把封口按緊，再抬頭看導遊。她沒喊，也沒罵，只問：“踹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好決定要不要把鞋也脫了。”
謝明兮把套好防水袋的手機塞進懷裡，看了看旁邊已經漂在水裡不知死活的黎簇三人，又看了看導遊，忽然說：“又是無邪，真可惜居然沒死”
她用的是肯定句。導遊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把酒壺蓋慢慢擰上，像在等她自己選。
謝明兮嘆了口氣，說：“行了，別磨嘰。踹吧。把我跟那三個傻子扔一塊兒。你要是扔丟了，我還得找。”
謝明兮被踹下去前，還真的回頭看了導遊一眼，聲音被風和水汽攪得有點散：“那什麼……烤全羊的錢，能不能退一部分？我們才吃了半隻不到，剩下那些，要不您回頭給我媽寄回去也行……”
導遊沒說話。謝明兮明顯感覺到，他這一腳比踹黎簇時重了不止三分。
她整個人像被從鵝背上掀起來，失重感猛一下撞上來。水還沒到臉，她心裡已經罵開了：靠，早知道不多嘴了。都到這份上了，還退什麼錢。應該問問他有沒有VIP專案，加點錢，能不能別踹臉。
水像一匹又厚又涼的綠布，從四面八方兜上來。她閉著眼，感覺河水灌進頭髮、耳朵、衣領，把她整個人往深處拽。
謝明兮仰面跌進水裡時，她看見自己的銀項鍊從領口裡浮起來，細細的，像一小條發光的魚。那顆暗紅的墜子被水託著，在光裡一蕩一蕩，像忽然活了過來。
她忽然就想起張日山。那人送她這項鍊時，什麼也沒說，只講“戴著，別摘”。她還問他是不是開過光的。
他不答。現在它漂在水裡，紅得像滴被凍住的鴿子血，又亮得有些遼闊。她心想，這人真行。連送條項鍊都送得這麼神神叨叨。別人送的是金啊玉啊，他送的是能漂在水上的假寶石。
水快漫過眼睛了。她看著那點紅，想，也行。當個陪葬品挺好看。就是萬一被別人挖出來發現自己陪葬品是個假寶石，會不會讓人笑幻。
意識慢慢抽走，像有根線從腳底被人往外拉。她卻還盯著那點浮起的紅，像在這片將黑未黑的水裡，最後留住一小團不肯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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