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皎,院門敞開著。
溫如霜在院子裡擺了一張方桌,桌上擱著兩碟月餅、一盤桂花糕、一碟乾果,還有幾隻洗淨的秋梨,碼得整整齊齊。茶壺裡泡的是今秋新採的桂花茶,一掀蓋滿院子都是甜香。
陸雲起從裡屋出來,臉上的紅已經褪了大半,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朝馳騁拱了拱手:“馳兄莫笑話,我這酒量實在淺,兩碗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馳騁正端著茶碗站在廊下,聞言笑了笑:“陸兄客氣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盡興就好,哪有什麼笑話不笑話的。”
溫如霜招呼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院子裡掛了一盞燈籠,幽幽的光照在桌面上,把月餅和糕點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溫如霜掰了一塊桂花糕遞給馳騁,又給自家兒女各夾了一塊月餅,嘴上絮絮地念叨著“多吃些多吃些”,自己卻只端著茶碗慢慢地喝。
吃了一會兒,溫如霜目光在三個年輕人身上掃了一圈:“行了,也別都在院子裡悶著。外頭花燈節正熱鬧呢,你們年輕人出去轉轉,莫陪著我一個老婆子了。”
陸雲起抬了抬手:“娘,我跟書院的同窗們約好了,今晚要乘船去南湖島賞月。原本是早就定下的,要不然一定陪著妹妹去逛花燈。”
溫如霜擺擺手:“去去去,正事要緊。同窗的情分要處好。”
陸瑤把手裡半塊月餅放下,說:“那我在家陪娘。”
溫如霜立刻把她的話頭截住了:“我有啥好陪的?你們年輕人就該多出去走動。瑤兒你也去,咱們好不容易能趕上縣城的熱鬧,你出去看看吧。”
坐在一旁的馳騁慢悠悠地放下茶碗:“伯母說得對,我陪著陸瑤師妹一道去轉轉。今日是團圓節,街上想必熱鬧得很。”
陸瑤張了張嘴,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馳騁一眼,把那句“我不太喜歡熱鬧”硬生生嚥了回去,低頭“嗯”了一聲。
三個人出了院門。巷子口已經掛起了燈籠,沿著主街一路鋪出去,像一條流動的火河。
越往前走人越多,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套圈的、猜燈謎的,各色攤子沿著街道兩側一字排開,吆喝聲和笑鬧聲此起彼伏地湧過來。
有孩童舉著紙紮的兔子燈從人縫裡鑽過去,後面跟著大人急促的腳步聲和追喊聲。
陸瑤站在街口,看著眼前那一片流動的燈火和人潮,方才在家門口那股子懶洋洋的勁兒一掃而空,眼睛亮得像兩粒浸了水的黑葡萄。
三人穿過主街,往南湖碼頭走去。
湖岸邊的柳樹上系滿了紅綢和燈帶,晚風一吹,飄飄搖搖的,在月光底下像一群靜止的蝴蝶。
一艘青布篷子的客船泊在岸邊,船頭上已經站了十幾個年輕書生,有的拿著摺扇,有的拎著酒壺,正三三兩兩地說話笑鬧。
看見陸雲起來了,船上有人揚手喊了一嗓子:“雲起兄!就等你了!”
陸雲起回頭朝陸瑤和馳騁拱了拱手,便踏著跳板上了船。
陸瑤站在岸邊,目光在船上那群書生中間掃了一圈——她看見陸承瀾也在,站在船舷邊,正扭過頭去看別處,分明是看見了她卻不打算搭理。
陸瑤也懶得打招呼,只往前走了兩步,朝陸雲起的背影壓低聲音囑咐了一句:“哥,今夜出去,一切小心。”
陸雲起回頭衝她笑了笑,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去玩吧。”
船工撐開竹篙,船身緩緩離了岸,朝湖心那片被月光照得銀白的南湖島去了。
等船影漸漸遠了,馳騁說:“走吧。去那邊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