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李捕頭迎著風站在船頭,手扶著欄杆望著遠處的水面,臉上的笑紋從眼角一路蔓延到鬢邊。
河風把他官袍的下襬吹得往後揚起來,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會兒,心裡頭那點“離開了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的悵然,被水面上一波一波泛開的光攪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曹四站在他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正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眼角。
李捕頭餘光瞥見他的動作,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眶紅紅的,便道:“行了行了,別哭了。你要是實在捨不得,我現在就讓船靠岸送你回去。”
曹四趕緊收回袖子,連連擺手:“別別別!頭兒,我就是……這永安縣我活了大半輩子了,臨了了人往高處走,我這不就是適時地表達一下情緒嘛。”
李捕頭被他那句“適時表達情緒”逗得笑了一聲,轉回頭看著前方:“你家那口子知道了你要去京城,願意?”
曹四把情緒收了收,聲音也正常了些:“怎麼不願意?我兒子早就在京城做生意了,內子前幾年就過去了。是我自己怕去了京城幫不上忙,反倒拖累他們。加上如今這世道,能有個安穩活計不容易……沒想到老天垂憐,頭兒你也惦記我——”他說著又要掉淚,趕緊閉上了嘴。
李捕頭拍了拍欄杆:“行了,咱爺們以後在京城好好幹,比什麼都強。”
曹四吸了吸鼻子,正要接話,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瑤從船艙裡出來,走到欄杆邊站定,深吸了一口河面上帶著水草氣息的風,朝李捕頭和曹四打了招呼:“頭兒,曹叔,出來透氣呢?”
曹四回頭,一雙眼睛還紅著,被陸瑤看了個正著。
陸瑤立刻道:“曹叔這是思鄉情切——”
“他這是情緒到位了。”李捕頭笑著接過話頭,“必須掉幾滴眼淚才舒坦。”
曹四被兩人一唱一和地打趣著,也想笑,可嘴角剛翹起來,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那一下晃動來得毫無預兆——船底像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猛地頂了一下,整艘船向一側傾斜了一瞬,甲板上的人同時踉蹌。
李捕頭一把攥住了欄杆才穩住身形,曹四被晃得往旁邊栽了一步,後腰撞在船舷上。
陸瑤腳下的木板猛地一滑,整個人朝欄杆外歪了過去——她伸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剛碰到欄杆的邊沿便打了個滑。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拉了回來。
謝爭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甲板。他一隻手握著船舷的扶手,另一隻手攥著陸瑤的胳膊,將她穩住了之後才鬆開。“當心。”
陸瑤站定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方才她站立的位置旁邊就是船舷欄杆,欄杆外面就是翻湧的河水。
李捕頭已經站直了,面色從輕鬆變成了專注,轉頭朝船尾喊了一句:“怎麼回事?”
一個船工從貨艙口探出頭來,神色也是懵的:“不知道啊!好端端的,好像撞上什麼了——”
“走,下去看看。”李捕頭朝曹四一揚下巴,兩人便朝著船尾的方向快步走去。
陸瑤也跟了上去,謝爭沒有多問,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側。
船艙口探出溫如霜的頭來,神色裡帶著幾分擔憂:“瑤兒,怎麼回事?”陸瑤回頭衝她擺了擺手:“娘,沒事,你先回去——”
話音還沒落,船身又晃了一下,比方才那一下輕些,可水下的拖拽感比方才更明顯了,像是船底有什麼東西正貼著船腹劃過,發出一陣沉悶的刮擦聲響,沿著船板傳到每個人的腳下。
陸瑤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朝船尾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