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下面有一處囤積江水的地方,平時用來放置備用的小船和繩索,位置隱蔽,光線昏暗。
梁興就要從這裡跑。
他聽到船工們在議論船上撈出了女屍的訊息,就知道事情包不住了。他趁亂溜到船艙底層,放下了那條一直藏在暗處的備用小船,又解開纜繩,正要撐著船從那處半浸在水中的出口劃出去。他已經把船頭對準了出口的方向,槳都已經握在手裡了,只要再往後退兩步就能順著水流滑出去。
他身後的暗處忽然炸開一聲斷喝。
張揚從舷梯上飛撲而下,整個人像是從陰影裡彈出來的一頭獵豹,一腳狠狠踹在梁興的肩膀上。“我去你的吧!”梁興整個人被踹飛了出去,後背重重撞在一旁的木杆上,悶哼一聲,手裡的槳脫手飛出,“啪”地掉進了水裡。
陳默緊跟著張揚的身後落地,一把揪住梁興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雙手反剪到背後,麻繩三下兩下地捆了個結實。
張揚喘著粗氣站在旁邊,朝梁興啐了一口:“你倒是跑啊!殺了人還想跑?”
梁興被按在地上,側臉貼著冰冷的船板,嘴裡喘著氣,一句話也沒說。
陸瑤和李捕頭也趕到了下面。
船老大跟在後面,看清被捆著的人確實是自己船上的夥計,臉色一下子白得跟紙一樣,後退了半步靠在艙壁上,嘴裡喃喃著:“完了,完了,真的完了。”
李捕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梁興:“為什麼殺人拋屍?你與那死者是什麼關係?”
梁興沉默了片刻,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啞而低,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一樣:“我……我是汴州人。我從小就跟著我爹跑船,水性是練出來的。後來有一年臺風,船翻了,我爹……被水捲走了。我活下來了。”
他停了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兩年前我來京城討生活,在扎染坊找了個活幹。東家看我踏實,慢慢也信任我了。後來,我認識了扎染坊的大小姐。她很美,眼光又高,一直沒有說親。我從來沒想過她會看上我,可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我們偷偷來往了半年多,被她爹發現了。她爹把我打了一頓,把她關了起來。”
他的聲音漸漸變了調,從平直慢慢地滲進了情緒。
“我想著就這麼算了。那天夜裡我想去跟她告個別,以後各走各路。可她抓著我的袖子說要跟我私奔。我當時……腦子一熱就答應了。上個月我帶著她上了這條船,把她藏在下面那間堆雜物的艙房裡。我以為只要出了京城,我們就能過上新日子。可我們沒有錢,她吃不了下人的飯菜,說要吃燕窩,要吃魚翅。我沒有……她就鬧,越鬧越大聲,我怕把船上的人引過來——”
他閉上眼,像是那段回憶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不是故意要殺她的。我拿了繩子想嚇唬她讓她閉嘴,可她撲上來抓我的臉,我手上一使勁……等我回過神來,她就不動了。我沒辦法,我沒辦法把她藏起來,我知道屍體在空氣中會有屍臭,只能先把屍體放進水池裡泡著,想著等哪天風平浪靜了,用小船把她送出去。可誰知道今天風向不對,小船被推回來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低了下去,而至此,案件也就水落石出了。
李捕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陳默:“把他押起來。到了京城,交衙門處置。”
陳默應了一聲,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梁興被推著往前走。
陸瑤站在那處積水池邊,低頭看著水面。
水面上浮著一層暗色的油光,在水波中慢慢散開又聚攏,像是一個已經被打碎了的夢最後的殘片。
謝爭說:“那油光是什麼?”
她蹲下身,凝視著那水面的油光:“人死後,會形成屍油,油脂密度大於水,會浮於水面。”
謝爭嘆了一口氣說:“這大小姐,或許永遠都不想,她認定的眼前人,對她的真心也不過半個月。”
陸瑤起身,抬頭看他說:“走吧,這裡有點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