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只剩鍋裡沸水悶悶的響動，暮色一層一層壓下來，把簡陋茶攤籠進灰藍的昏光裡。
長衫男人緩步踱過來，腳下碾過地上散落的乾草碎土。看起來竟有幾分像是出來郊野閒遊的讀書人。
他沒有直接動強，而是伸手拽過一張長凳，在二人對面穩穩坐下，長衫下襬垂落在泥地上。
兩個手下分立在他身後兩側，不往前衝，也不說話，就杵在棚子出口，封死了往大路逃跑的口子，看上去就來者不善。
男人落座後拎起水壺，先給自己倒了一碗水，隨即他目光落向封念花，慢悠悠開口，語氣聽來竟如同閒話家常。
“好巧啊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他抬眼看向封念花，故作姿態道：“姑娘看著面生，聽口音，倒不像是長沙本地人。不知道來長沙姑娘是走親還是訪友啊？”
封念花指尖搭在自己的杯沿，趕黃草泡開，淡淡的草色浮在水裡。她沒有抬眼直視對方，唇角勾出一點淺淡的揶揄。
“這位先生倒是好興致，荒郊野嶺地攔著路人問東問西，難不成是專管盤查來往行客的？”
一句話聽起來不軟不硬的，就是有些噎人。
坐在一旁的陳皮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直接接過話頭。他抬眼斜睨著對面的男人，語氣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看他啊不像是盤查行路的，倒像守在路邊的狗，見著路過的便要上來汪汪上兩聲。”
長衫男人的目光終於從封念花臉上挪到陳皮身上，把這個半大小子來回打量一遍。
在長衫男人眼裡，陳皮不過是個野小子。
他淡淡一笑，全然不把陳皮的衝撞放在心上，視線再度落回封念花身上。
在他心中，方才出言挑釁的少年已經是個死人，不過是個等會兒就要隨手除掉的麻煩。
可他無從知曉，此刻在陳皮的眼底，他同樣已經是個死人。
“姑娘別多想，我並無惡意。只是方才在碼頭，遠遠瞧著姑娘，覺著眼生，隨口打聽兩句。”
嘴上說著無惡意，可身後兩個漢子的身形又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無形的壓迫感漫了過來。
封念花這才抬眼，正視著他。神色依舊鬆弛，看不出半分慌亂，甚至嘴角帶上了幾分笑意。
她這一笑，把本來暈船耗損的兩分氣色，補回了十分的顏色。
“如今這世道不太平，咱們又萍水相逢，你這樣攔路問話，很難叫人相信沒有別的心思呢。”
長衫男人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他原本還想著先套兩句話，再順勢把人哄走，不必真的在這裡大打出手鬧出動靜。
可封念花這份清醒冷靜，完全不似一般閨閣女子的惶恐，倒叫他心裡多了幾分興趣。
“姑娘何必把人想得這般不堪。”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帶上一絲曖昧。
“我不過是好心，是有個好去處想幫幫姑娘，既吃穿不愁，又不必在外頭風吹日曬的，姑娘若是願意隨我走，往後不必再受奔波之苦。”
終於圖窮匕見，不再繞彎子，直白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話音剛落，陳皮臉上神色一下子冷了。他垂著眼，死死盯住長衫男人，那副模樣就像野獸盯上了獵物，渾身透著一股危險的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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