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後山的冷霧還沒散乾淨，順著喜來眠小院的泥牆根慢吞吞地往裡滲。
廚房裡的砂鍋在土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吳邪正拿著長柄木勺攪和著一鍋滾燙的碎米白粥；東廂房裡雷鳴般的呼嚕聲隔著兩道木門依舊震得窗紙輕顫，胖子顯然還在夢裡倒騰他的古董明器。
西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極輕地推開。
張起靈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粗布長褲，上身套著件洗得發灰的舊短袖，手裡拎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短柄伐木斧和一把雙面手鋸，邁步朝院子後頭的柴道走去。
過冬要用的幾根大幹松木前陣子剛從後山拖回來，堆在泥地上受了潮，得趁著這兩天晴天劈開碼齊。
他的腳步向來無聲無息，可前腳剛踏過門檻，身後便傳來一陣細碎又急促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張起靈停下步子回過頭。
只見剛睡醒的滿滿身上還套著那件大紅緞面小棉襖，頭髮亂蓬蓬地支稜著兩根小揪揪，一隻腳上的虎頭鞋穿得好好的，另一隻腳上的鞋後跟卻被踩在腳底板下，半拉半掛地耷拉著。
小傢伙兩隻小肉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個決明子小枕頭的一角，睡眼惺忪，但兩隻短腿倒騰得飛快，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頭，走一步便在泥磚地上拖出長長的一道灰痕。
張起靈立在廊簷下，漆黑的眸子看著她。
滿滿停住腳，仰起圓滾滾的小肉臉，十分自然地伸出兩隻短胳膊，奶聲奶氣地哼唧了一聲：
“爸爸。”
張起靈將手裡的斧頭換到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向下伸出，原本是想牽她回屋。
結果小傢伙直接丟開了小枕頭，順杆往上爬，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瞬間樹袋熊一樣死死抱緊了他的小腿肚子。
張起靈在原地站了片刻，隨即彎下腰，半跪在青石磚上。
他先伸手把小傢伙踩扁的鞋後跟輕輕拔了出來，握住那隻溫熱軟乎的小肉腳，極為仔細地把虎頭鞋套正、提緊鞋幫，又順手拍了拍她棉褲膝蓋上蹭到的泥灰。
收拾妥當，張起靈直起身，提著工具繼續往柴堆方向走。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滿滿就像個自帶引力的小秤砣，倒騰著兩隻小紅鞋，啪嗒啪嗒地又跟了上來。
張起靈走到後院柴堆旁，在半人高的粗松木前站定。
滿滿也跟著停在柴堆邊，兩隻小肉手緊緊揪著他黑褲管的側縫，小腦袋貼在他膝蓋上，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黑黢黢的木頭垛子，完全沒有挪窩的意思。
張起靈低頭看著她。
滿滿也仰著小腦袋，執拗地看著張起靈。
柴地裡滿地都是碎木屑、扎人的松針和鋒利的斷木茬，稍不留神就會扎穿布鞋底。
張起靈伸出一隻手，卡著小傢伙軟乎乎的咯吱窩把她拎了起來，大步走到三米開外一個廢棄的平整大石碾前，將她穩穩當當地放在了石碾正中央，低聲道：
“坐著。”
滿滿坐在石碾上，兩隻小腳懸空晃悠了一下，眼睜睜看著張起靈轉身重新走向柴堆。
張起靈剛俯身去撿起地上的手鋸，甚至連木料的皮都還沒碰著，身後就再次響起了利落的滑落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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