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堂屋,山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得老舊八仙桌上的防風馬燈晃晃悠悠。
土灶膛裡剛添了兩根乾透的紅松木,松脂被闇火燒得噼啪爆出幾點火星子,泛著一股帶著土腥氣的微暖柴香。
“咔噠。”
胖子一邊打著震天響的哈欠,一邊手忙腳亂地往上提自己的碎花大褲衩,趿拉著一雙爛塑膠拖鞋從西廂房晃出來。
他眼皮都沒全掀開,順手抄起灶臺上一隻邊緣豁了個大口的粗陶茶碗,“咚”的一聲頓在桌心。
接著,他單手拎起那隻結滿深褐色水垢的大鋁壺,咕咚咕咚倒了半碗滾燙的白開水。
“深更半夜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辦夜市呢。”
胖子斜眼剔著坐在下首的男人,嘴裡沒好氣地嘟囔。
張海客已經把那件被夜露浸得半溼的夾克脫了,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極平整的深灰細羊毛馬甲,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被這口破碗裡冒出來的熱汽一燻,白茫茫蒙了一整片。
他僵坐在那條掉了清漆的長條木凳上,兩隻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整個人跟長了痔瘡一樣如坐針氈。
吳邪披著那件褪色的舊軍大衣坐在八仙桌側首,慢條斯理地拉亮了旁邊那盞老式雙臂檯燈。
燈泡是劣質的暖黃色,照得屋裡灰塵打轉。
他從兜裡摸出半包被壓扁的紅雙喜,低頭“擦”的一聲滑燃打火機,幽幽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隔著煙霧似笑非笑地睇著張海客。
在他們對面,滿滿正盤著兩條小短腿,穩穩當當坐在最高的一張老竹椅上。
小傢伙身上那套黃色小熊連體睡衣鼓囊囊的,小臉被灶膛裡的火光烤得粉白。
她手裡捏著一塊吳邪特意給她裁出來擦嘴的小方毛巾,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極其費力地抹乾淨了嘴角的核桃酥殘渣。
擦完還不算,她學著大人的規矩,雙手捧著自己那隻印著大紅五角星的迷你小搪瓷缸子,低頭“吸溜吸溜”地喝著溫水。
一邊喝,兩隻烏黑水靈的大眼睛還滴溜溜在張海客臉上打轉,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活像派出所裡審賊的小便衣。
灶臺後頭,張起靈一身素黑布衣,正單手揭開粗陶大砂鍋的厚重木蓋。
砂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明日早飯要喝的五穀雜糧粥,清香四溢。
小哥極自然地側身,順手抄起一把被摩挲得發亮的舊木勺,動作行雲流水地順著鍋沿撇去表面一層稀薄的白色米沫。
隨後,他微微彎腰,將灶膛底下的乾柴往外抽出小半截,利落地壓小了火候。
做完這套動作,張起靈甚至沒拍掉指尖蹭上的微灰,極其平穩地踱步走到竹椅旁。
他沒有看張海客一眼,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一隻修長的手,覆在滿滿毛茸茸的小熊後頸上試了試薄厚,確認小傢伙大半夜跑下地沒凍著、後背也沒悶出虛汗。
低頭掃了一眼,瞧見小傢伙右腳那隻紅布小拖鞋快滑落了,小哥順手拎起鞋後跟,不輕不重地幫她重新套回了小胖腳上。
整套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演練過千萬遍。
滿滿喝光了最後一口水,兩隻小手把空搪瓷缸往八仙桌上一擱,仰起肉嘟嘟的下巴,脆生生地衝著小哥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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