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頭看向我，唇角微微揚起，徹底出賣了心底那一點藏不住的欣喜。
“好。”
片刻之後，我扶著他緩步挪到平日理事的紅木高桌前，看著他安穩落座。夥計將厚厚一摞賬本整齊堆疊在案頭，便識趣帶上廳門躬身退了出去。
廳堂再度歸於安靜。
解九伸手拿起最頂上的一本賬本攤開在面前，伸手去取竹筒裡插著的鋼筆。
可嗎啡的效力還沒完全褪去，他右手依舊殘留著細碎的震顫。指尖握住筆桿，筆尖在紙面微微抖動，幾番嘗試，都難以落下工整的字跡。
他蹙了蹙眉，試著穩住手腕，幾番掙扎，仍舊無法正常落筆，我站在一旁看在眼裡，不住向前半步，語氣帶著商量，為他留足了體面：
“九爺，你的手還不穩。若是信得過我，要不你來口述，我為你代筆謄寫記錄如何？”
“這…”
解九眸中閃過一瞬遲疑。他垂眸看了眼堆積如山的賬本，又望向自己依舊輕顫、無力握筆的右手，良久，低低失笑一聲，嗓音帶著幾分輕啞與無奈。
“我這身子，真是越發不爭氣了。”
“九爺，您別說這種話…”聽見他話中面對現實的無力，我的內心亦是五味雜陳，想安慰他，一切會好的，可喉嚨卻哽咽的發不出一點聲音。
下一秒只見他緩緩抬起頭，指尖微顫的將鋼筆在手上調轉了一個方向，手握著筆握位置將筆尾顫顫悠悠的遞到我面前。
“如此，便有勞姑娘了。”
我伸手輕輕接過那支鋼筆，指尖恰好擦過他微顫的指腹，微涼一瞬相觸，又各自收束分寸，乾淨利落，不露半分逾矩。
為了方便謄寫，我順勢挪了一張圓凳，輕輕落座在他身側，肩與肩不過半寸之隔，側身便能望見他垂眸時纖長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陰翳。
案頭賬本攤開，紙頁整齊。
我握穩鋼筆，抬眸輕聲道：“九爺，您說，我來記。”
解九微微頷首，眼底早已褪去方才病痛的狼狽，重新恢復了一貫的清明縝密，垂眸掃過密密麻麻的流水賬目，唇色輕啟，聲音低緩清潤，一字一頓報出數額：
“三月七號，城西糧行，進賬一千兩百三十兩，支出四百七十兩。”
我筆尖輕落紙面，墨色勻淨流暢，一筆一畫跟著他的節奏穩穩謄寫。
廳堂極靜。只剩他溫潤平穩的報數聲、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輕響，偶爾他需要核對前後賬目，會微微俯身湊近紙面，目光快速掃過整頁記錄。
他身子微微傾過來的瞬間，淡淡的藥草清冽混著一點極淺的墨香，輕輕拂在我耳畔，目光落向我寫下的字跡，輕聲核對一句：“沒錯，對上了。
明明是枯燥冰冷的商號賬目，由他娓娓道來，卻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半點不亂。
我低頭寫字的間隙，餘光悄悄落在他腕間——
那根樸素的皮筋，隨著他輕微的呼吸起伏，輕輕晃一晃、晃一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