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拉住了她,試探地問她是不是知道我打算做什麼。”
“當時……她勾了勾唇角說不就是殺人麼。”
“我當時就強烈地意識到一件事,她一定也殺過人。但我誰都沒告訴,一直到她被繩之以法,我都把這個秘密保留得很好。”
“你可能覺得我這是在助紂為孽,但是……當我深陷泥潭的時候,那個惡人是唯一對我伸手的人。”
“我沒想過讓她逃過法律的懲處,但她想活,我就想讓她活。”
“哪怕之後被槍決,我也想讓她多活這一年半。”
“生存是所有人都有的權利,她已經被剝奪了那麼多權利,你不能將這最基本的都剝奪。”
“顧醫生你或許會覺得救她是做無用功,但,你救活的那些病人,有哪一個是不會死的嗎?”
委託人的口才實在是好,顧拙最後答應了。
那個患者符合顧拙所有的猜測,她年歲不小了,這在面容上完全體現了出來,她跟所有底層的民眾一樣,面容蒼老,頭髮凌亂,身形不胖也不瘦。她沒有用過化妝品,沒有用過面膜,手上都是老繭,指甲縫裡有著洗不掉的汙漬。
她叫梅小春,是一個跟人換親的女人。
事實上,梅小春看上去並不兇惡,路上看到的話,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是個老實和善的女人。
治療過程中,雙方難免有所交流。
顧拙曾問過她這樣一個問題——你認為自己為什麼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她想象過很多答案,或許是因為自己沒有讀書不懂法律,或許是我的父母不愛我,將我當成貨物一般賣了出去,或許是我當初太年輕了……
然而梅小春卻道:“因為我身邊都是爛人。”
她說:“我爸是個賭棍,也是個醉鬼,家裡的錢都被他輸光了,他一輸錢喝酒,喝醉酒就打人,我媽也好,我幾個妹妹也好,都被他打過。只有我大哥和小弟是例外,那個家裡,只有男人不用捱打。我媽,她覺得女人捱打是難免的。所以我跟妹妹們捱打,她從來不會來救我們。明明是重男輕女的受害者,但她卻成了重男輕女制度的倀鬼。”
“結婚前,我很想嫁人。我想著嫁人後我就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想著自己運氣好一點,可能能遇上一個不打人的男人。”
“這方面我運氣確實不錯,我男人他真的不打人,他脾氣好極了,總是笑眯眯的。”
“但我婆婆把我兒子賣掉的時候,他也還是笑眯眯的。”
“他們說我身體健康,多生幾個孩子不是問題,先賣掉兩個,等攢了錢把家裡房子造起來,再生兩個孩子好好過日子。”
“結婚前,我媽總說女人不能沒有孃家人,她說你得對你哥對你弟好,否則你在婆家受了欺負,你哥你弟就不管你了。所以我打小便對他們好,什麼都讓給他們,便是自己再饞肉也不會跟他們搶。但是我回孃家哭訴,他們幫我將婆家人痛罵一頓,說到幫我將兒子找回來,卻一個個不吭聲了。”
“我媽說孩子本來就是為他吳家生的,人家要賣自家的孩子,他們哪裡好去多管。”
“第二個孩子生下來是女兒,婆家沒說要賣,我鬆了一口氣,以為能把這個孩子留住。結果我一覺醒來,女兒沒了,問了才知道他們把孩子砸死填到村口新建的水泥路底下了。他們說不能再讓閨女來家裡投胎,得把她們嚇住。”
“我恨啊,我如何不恨?我實在沒忍住,趁著他睡著,用洗衣棒把他錘死了,連夜逃了出去。”
“我連夜回了孃家,孃家人知道我殺了人,但沒趕我,我以為孃家人還是靠得住的。結果在家躲了兩天,第三天我被下了藥,送進了深山的三兄弟當共妻。”
“我花了兩年想辦法逃了出來,我去了城裡打工,我以為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但是又被他們發現了,他們又給我找了一個鰥夫,一大家子人拿著繩子來綁我回去。”
“我那時候只想逃走的,我沒想殺人,但是他們威脅我,要是我不跟他們回去,就去報警。我沒辦法的,我想活下去,我只能把他們都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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