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進門時臉上還帶著慣常那副憨厚討喜的笑，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樣，行了禮便規規矩矩地站著等我開口。
我沒有讓她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站在那兒，屋裡沒點燈，暮色從窗外湧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染成了暗沉的剪影。白芷的笑容在沉默中逐漸僵硬了幾分，她大約感覺到了氣氛不對，眼珠微微轉了一下。
“白芷，”我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躲閃的沉靜，“這幾日府裡傳的那些閒話，是你傳出去的？”
她臉色猛地一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便被我打斷了：“你不必急著否認。秋梨膏那件事也好，楚家來人那件事也好，包括我跟世子私下見面的事，樁樁件件，除了你之外沒有第二個人能同時知道全部。”我把話攤開了說，不給她留任何打馬虎眼的餘地，“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在替誰做事？”
白芷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大小姐明鑑，奴婢、奴婢沒有做那些事……”
“白芷。”我叫她名字時語氣平平的，卻像一把刀把那哭腔攔腰截斷了，“你若今日跟我說實話，我只當沒這回事，往後你自去留。你若不肯說，那我就把這事交給夫人去查。夫人查人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白芷的哭聲停住了。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發著抖，半晌沒有作聲。屋裡暗得幾乎看不清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她在掙扎，在盤算，在想哪條路對她更有利。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二小姐。”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見她承認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還是頓了一瞬。李未央。果然是她。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這顆棋？從我穿來那日第一次在榮安堂請安時就己經開始了嗎？還是更早，在她還沒進府的時候就安排了白芷在相府裡等著？
“她讓你做什麼？”我壓著心裡的翻湧繼續問。
白芷吞了吞口水，聲音斷斷續續的：“二小姐讓奴婢……留意大小姐每日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東西、去了哪裡。還說若發現大小姐跟侯府那邊有往來，就把訊息透出去，先透給周姨娘那邊的粗使婆子，讓她們去傳……二小姐說這樣查不到她頭上，只當是下人們嘴碎傳出來的。”
我又問：“秋梨膏那件事呢？”
白芷的聲音更低了：“那膏子……是奴婢趁二小姐去拿糖罐的時候，往罐底灑了一小撮磨碎的枳實粉。枳實涼性重，小孩子吃了容易鬧肚子。二小姐的方子原本沒問題的，是奴婢動的手腳。可、可二小姐事後查了，也知道是奴婢做的，但她沒有揭穿，只說讓奴婢將功補過，往後替她多做些事，她便不追究了。”
我站在窗前聽完這番話，心裡頭像被冷風灌了一口。李未央早知道了秋梨膏是白芷動的手腳，可她非但沒有發作，反倒用這件事拿捏住白芷，讓她替自己做更多的事。這份城府和隱忍，比我之前估算的還要深。
李未央用一顆白芷，布了一張覆蓋整個相府的網。她讓白芷在我面前假裝告密博取信任，又在背地裡把我的動向透露給周氏那邊的下人，透過下人的嘴來敗壞我的名聲。秋梨膏那件事從頭到尾都是白芷自己造的孽，卻陰差陽錯地成了李未央捏在手裡的韁繩。如今我雖然查出了真相，可名聲己經被傳出去了，侯老夫人那邊己經聽了閒話。即便我現在把白芷抓到侯老夫人面前去對質，那些話己經在人心裡紮了根，不是一句“下人亂傳”就能連根拔起的。
我閉了閉眼，把心底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現在是想對策的時候。
“白芷，”我睜開眼看著她，“你今日跟我說了實話，我暫時不追究你。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明日一早你去夫人跟前，把方才跟我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再說一遍。”
白芷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驚恐：“大小姐！夫人若知道奴婢做了這些事，定會打死奴婢的！”
“你若不去，我現在就可以讓你出不了這個門。”我的聲音冷下來，“你自己選。是去夫人面前認了錯求個寬大，還是被我首接拖去榮安堂見老夫人？”
白芷顫抖著咬了咬牙，最終重重磕了個頭：“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夫人跟前認罪。”
我擺了擺手讓她走了。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出了門，門關上後屋裡徹底暗了下來，只剩窗欞外透進來的最後一抹灰藍的天光。我靠在窗框上長長撥出一口氣，渾身都像被抽乾了力氣一樣。
把白芷推到叱雲柔面前是一步險棋。我娘知道了白芷替李未央做事之後，以她的性子必然會狠狠收拾李未央。可我也很清楚，若是收拾得太狠、太急，李未央便有理由反咬一口說是我娘誣陷她。畢竟白芷是個兩頭搖擺的，若李未央咬死不認，白芷的話就成了孤證。
所以我還需要另一樣東西。一樣能讓李未央沒法否認的東西。
我想到那叢冬青下面的暗格。白芷今晚出了我的門之後必定會去跟李未央報信，說她被我查出來了。李未央得知訊息之後，最急的必然是把手邊所有留下痕跡的東西處理乾淨。那些信、那些暗格裡的東西，她今夜一定會動手清理。而我要做的，就是趁她清理的時候抓個現形。
我快步走出門去，對守在門外的綠蘿低聲吩咐了幾句，讓她去盯著攬月軒的動靜，若見有人在院牆邊走動，立刻來報。
綠蘿領命跑了。我站在廊下看著暮色裡漸漸模糊的院牆輪廓，心跳得又快又穩。李未央，你想要我的名聲，我便讓你也嚐嚐名聲被人攥住的滋味。這盤棋下到如今，終於到了該掀底牌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