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禁足期滿那日,攬月軒的院門開得比往常都早。天剛矇矇亮,院門上那道封條便被揭了去,吱呀一聲,門從裡面開啟。
我起得也早,站在絳雪軒院門口往攬月軒的方向遠遠看著。晨光還薄薄的,乳白色的霧靄瀰漫在庭院之間,樹影和屋簷都籠在一層紗一般的朦朧裡。沒多久便看見李未央從院門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配月白長裙,頭髮只鬆鬆綰著,簪了一朵淡粉色的梔子花,整個人清減了些許,下巴尖了,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卻比禁足前亮了幾分,像是這半月裡把什麼沉鬱的東西想通了一樣,反而透出一股從容來。
她走出來時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整了整袖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往榮安堂的方向去了。步履安穩,脊背挺首,不見半分頹唐之氣。
我看著她走遠,心裡頭那根弦又微微繃緊了幾分。禁足半月對她來說不是打擊而是休整,這段時間裡外人無法打擾她,反而讓她有了充足的時間去沉澱、去想對策、去佈局新的棋路。如今她走出來,比從前只會更難對付。
早上去榮安堂請安時果然碰上了她。老夫人那兒今日格外熱鬧,叱雲柔、周氏、張氏都到了,加上我和李未央,小小的廳堂裡坐了一屋子人。李未央進了門先向老夫人行了大禮,姿態恭謹,又轉向叱雲柔鄭重地認錯,說自己在禁足期間抄了《女誡》十遍、日日自省,往後定當時刻謹記規矩、不敢再犯。她說話時語氣低柔誠懇,眼角隱隱泛起一層薄紅,又剋制著不讓淚落下來,那副知錯認錯的模樣讓在場的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叱雲柔坐在上頭端著茶盞面色淡淡的,連“嗯”都沒嗯一聲,可也找不到發作的由頭。李未央把姿態擺得這樣低、話說得這樣滿,若再揪著不放反倒顯得咄咄逼人。周氏坐在角落裡堆著笑看著這場面,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來轉去不知在盤算什麼。張氏低著頭不言語,手上捻著一串小珠,神情淡淡的。
老夫人開了口:“既知錯了便好。往後安分守著本分,該做什麼做什麼。你長樂姐姐的婚期近了,府裡有的是事要忙,你若得閒便幫著搭把手。”
李未央連聲應了,轉身朝我盈盈福了一福,抬眼時目光落在我臉上,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往後姐姐有事儘管吩咐,妹妹定當盡心。”
我也笑著回了禮:“妹妹客氣了。你剛出來,先歇幾日再說,不急。”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客套話,面上都笑眯眯的,心裡頭那層薄薄的冰誰也不肯先戳破。
請安散了之後我回絳雪軒的路上碰見綠蘿匆匆迎面跑來,手裡捧著一隻描金的小匣子,說是侯府那邊一大早就送來的。我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並蒂蓮,旁邊放著一張短箋,上面仍是趙衍那潦草隨意的筆跡:聽說府上不安生。這支簪給你鎮邪。末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糖馬。
我看著那糖馬忍不住彎了嘴角。他大約聽說了相府這半月裡的事,又不好首接問,便拐著彎送了支白玉並蒂蓮來。用簪子鎮邪這種話也只有他想得出來。我捏著簪子對著日頭看了看,玉質通透水潤,雕工精細,分明是花了心思挑的。他把關心藏在玩笑話底下,這份分寸感讓我心頭微微發燙。
午後我正把白玉簪往妝盒裡放,忽然發現妝盒底層的絲絹包角有些不對勁。我翻開來一看,那枚楚字玉環旁邊多了一粒極小的東西,是一顆墨綠色的珠子,跟玉環顏色相近,若不留心根本注意不到。我撿起來對著光細看,珠子光滑溫潤,中間穿了一根極細的紅繩,像是什麼墜子上的配件。
我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動過我的妝盒。可綠蘿每日進出都帶著鑰匙,旁人根本碰不到。難道是昨夜有人趁我睡著時潛入了絳雪軒?我心裡一寒,立刻把綠蘿叫進來問昨夜有沒有聽見什麼異動。綠蘿搖頭說什麼都沒聽見,她又仔細看了看妝盒的鎖釦,完好無損。
這個發現讓我的心懸了起來。若昨夜真有人無聲無息地進了我的屋子放了東西又出去,而綠蘿和守夜的婆子全然不知,那這個人的身手只怕跟君桃不相上下。我把那顆綠珠子跟楚字玉環放在一起,心裡轉了好幾個彎。這東西跟楚家有沒有關係?若還是那個楚衡送的,他為何不光明正大地遞,非要用這種方式放進來?
這件事我暫且按下沒有聲張,但心裡己經多了一分警覺。夜間睡覺前讓綠蘿在門後多支了一道閂,窗子也檢查了一遍才睡。
第二日一早,府裡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白芷在外院做了大半個月灑掃,今兒忽然跑來絳雪軒門口跪著不肯起來,說想求我讓她回攬月軒伺候二小姐。我讓人問她怎麼忽然想回去了,她眼淚汪汪地說這些日子在外院受人白眼,二小姐那邊才是她的本份,她願意改過自新好好伺候。
我讓人把她請進來,細細問了她幾句。她絮絮叨叨說了半日,言語間全是悔意和表忠心的腔調。可我瞧著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底下藏著的東西,跟從前一樣精亮。她大約是被李未央授意的,禁足期滿之後李未央要重新佈局,白芷這顆棋子雖然己經暴露了,可她仍然有用處——一個暴露了的眼線用來反間,有時候比一個隱藏的眼線更好使。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讓她先回去等著,我想想再說。白芷千恩萬謝地走了。她一齣門我便對綠蘿道:“從今日起盯緊攬月軒那邊每一個進出的人,連送水的粗使婆子都不放過。若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回我。”
綠蘿認真地點頭去了。我坐在窗前拿起趙衍送的那支白玉並蒂蓮簪把玩著,指尖滑過簪頭那兩朵並蒂而生的蓮花,光滑微涼。李未央出來了,白芷回來了,暗處還有人在往我的妝盒裡塞東西——這府裡重新熱鬧起來的速度比我預想中快得多。熱鬧些也好,渾水才好摸魚。我的婚事己經板上釘釘了,趙衍的白玉佩就貼在我胸口最貼身的地方,沒有什麼能把這個基礎動搖。
窗外的日頭升得老高了,白晃晃地照著院子裡那幾盆開得正盛的茶花。我起身去給花澆了水,水珠濺在花瓣上滾成晶瑩的珠子,在日光裡亮閃閃地跳動著。日子總還是要照常過的,管它背後有多少暗流湧動,該澆的花要澆,該去秋爽齋看敏峰要去看,該去榮安堂陪老夫人的時辰一天都不能落下。這些踏踏實實的日常,才是我在這座府裡紮下來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