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九月初八,離那日還有不到兩個月,府裡上下己經忙得腳不沾地了。
叱雲柔幾乎日日都在清芷院跟繡娘和管事婆子們對嫁妝單子,什麼料子做幾身衣裳、什麼首飾配什麼場合戴、多少抬嫁妝走哪條路線,樁樁件件都要親自過目。她忙得腳不沾地,連帶著青黛也跟著腳不沾地,清芷院的燈經常亮到二更天。我有時候傍晚去給她送湯,見她坐在燈下拿著單子一樣一樣地勾,嘴裡還唸叨著“這匹雲錦太素了壓不住場面”“那套紅寶石頭面得再添一對墜子”,面上雖然帶著疲色,眉眼間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滿足和歡喜。
老夫人那邊也在替我張羅。她把她當年的嫁妝箱子翻了出來,從裡頭挑了一對赤金鑲翡翠的鐲子給我,說是她出嫁時她母親給她的,如今傳給我算是傳了三代。鐲子成色極好,翠色濃正透亮,戴在腕上涼絲絲的,襯得皮膚格外白淨。我戴著那對鐲子去給她看時,她眯著眼端詳了半天,嘴角微微彎著說了句“好看”,便再沒說旁的。
張氏也送了東西來,是她親手繡的一條蓋頭,大紅綢面上用金線繡著鴛鴦戲水,針腳細密勻淨,一看便知花了數月工夫。我捧著那條蓋頭時張氏紅著眼圈說“大小姐待我們孃兒倆好,我沒什麼能報答的,這點針線活聊表心意”,把我心裡頭也說酸了。我收下蓋頭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敏峰在旁邊跑來跑去地嚷著“大姐要嫁人了”,張氏笑著把他摟過來,臉上那層常年積著的鬱色淡了許多。
二房的周氏走了之後,敏德被暫時挪到了前院客房裡住著。我去看了他兩回,小男孩雖然嘴上說著“我娘過些日子便回來了”,可那眼神里頭到底藏著不安。我讓綠蘿每日給他送一碟子點心過去,又給他添了幾本新字帖,跟他說大姐出嫁之後也會常回來看他。他抿著嘴點了點頭,低頭練字時筆鋒比從前用力了幾分,像是要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想念都寫進紙裡去。
府裡忙歸忙,可我心裡那根弦始終沒鬆下來。周氏走了,劉管事被送官了,后角門那條線算是斷了。可那個灰衣人還逍遙在外,他背後的人是誰、下一步棋怎麼走,我全然不知。老夫人把佛珠給了我,這份責任便落在我肩上,我不能因為忙著出嫁就把這件事丟到腦後去。
這日午後我從榮安堂出來時,綠蘿快步迎上來遞了一封信給我,說是門房剛收到的,送信的人沒留名,只說是給大小姐的。我拆開來看,裡頭是一張素箋,字跡清瘦端正,寫著:“聞大小姐于歸之喜。舊物當善藏,不可假手於人。楚衡拜上。”
楚衡的信。他從江南老宅回來了?我讓綠蘿去打聽了一下,果然楚衡前日己經回了京城,依舊住在西巷那間小宅子裡。他信裡說“舊物當善藏,不可假手於人”,指的顯然是那枚楚字玉環和老夫人給我的佛珠。他是在提醒我,這些東西不能交給旁人保管,哪怕是趙衍也不行。
我把信收好,心裡頭暗暗記下了這個提醒。嫁進侯府之後,那串佛珠和楚字玉環絕不能放在明面上,更不能讓侯府的任何人經手。我會在嫁妝箱籠裡尋一個最穩妥的地方藏好,鑰匙只攥在自己手裡。
第二日我去給老夫人請安時,順口提了一句楚衡回來了的事。老夫人聽完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目光裡有一層淡淡的柔和。她跟楚家之間的那道牆如今己經鬆動了,楚衡那箱舊信正一封一封地送過來,她每回看完便收進紫檀木匣裡,匣子越來越沉,可她面上的神情反而越來越輕。那些信像是把三十年的鬱結一點一點地化開了,她偶爾還能跟我提起一兩句楚家舊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旁人家的事一樣。
這天傍晚我從榮安堂出來,路過花園時正碰見李未央站在池塘邊餵魚。暮光把她的側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她穿著素白衣裙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手裡捏著一把魚食慢慢撒著。見了我她笑了笑,把手裡最後一把餌料撒完拍了拍手,朝我走過來。
“姐姐的嫁妝備得差不多了吧?”她問。
我點頭:“母親操持著,我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
李未央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真切的祝福,不似從前那些浮在面上的客套。她沉默了一息,忽然壓低了聲音:“姐姐出嫁那日,我大約不在府裡了。”
我微微一愣,看著她。她面色平靜,眼底卻有一層篤定的光,像是籌劃了很久的事終於要動手了。她見我不說話便又補了一句:“那邊己經安排好了,就在姐姐婚期前後。姐姐只管安心出嫁,旁的事不必替我操心。”
我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頭沒有算計也沒有試探,只是坦坦蕩蕩地告訴我一個事實。我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多保重。”
李未央微微彎了彎嘴角,朝我行了個禮便轉身往攬月軒走了。她的背影在暮光裡漸漸遠成一個小小的影子,素白的衣裙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像一片隨時要離開枝頭的花瓣。
我站在池塘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裡頭有種說不清的感慨。這個跟我在這座府邸裡明爭暗鬥了大半年的姑娘,終於要走了。她走了之後,相府裡便少了一個李未央,往後旁人提起李家二小姐時大約只會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而我跟她之間的那些糾葛,也會隨著她的離開慢慢沉入水底,變成一段只有我自己記得的舊事。
風從池塘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溼潤和蓮葉的清香。我攏了攏衣襟轉身往回走,腦子裡開始盤算接下來這兩個月裡要做的事。佛珠要藏好,嫁妝要備齊,老夫人的身子要盯緊,李未央走的時候不能出岔子。一樁一樁地來,把每一步都走穩了。
回了絳雪軒後我把趙衍送的那支白玉並蒂蓮簪拿出來擦了擦,簪頭的蓮花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再過兩個月我便要戴著這支簪子嫁進侯府去了,往後便是另一段日子、另一個天地。可我在這座相府裡紮下的根不會斷,老夫人那串佛珠背後的責任也不會丟。
我把簪子重新收好,吹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色淡淡的,照著院子裡那幾盆白茶花安安靜靜地開著。再過兩個月,這間屋子便不再是我的屋子了,這院裡的花也不由我來澆了。可它們會好好的,像這座府裡所有的日子一樣,日復一日地往前走,不因誰來誰去而有半分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