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祭典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川鎮一地溫熱的餘韻。河灘上昨夜燃盡的篝火堆，還殘留著松脂與草木灰混合的焦香，絲絲縷縷纏繞在清冽的晨風裡，像昨夜的歡歌笑語尚未散盡的魂魄。紅綢彩旗在微熹的天光中顯得柔和了許多，不再有昨夜的招搖，只安靜地垂掛著，如同酣睡未醒的蝶翅。長街的青石板上，零星散落著踩扁的野菊花瓣、細小的穀粒、還有昨夜孩子們奔跑時遺落的、用新麥稈編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蚱蜢，無聲地訴說著慶典的餘溫。
“滿川小館”的後院，卻早早地甦醒了。晨光熹微，薄如蟬翼的淺金色透過院牆邊那棵老槐樹疏朗的枝椏，斜斜地篩落在溼潤的泥地上，印下斑駁跳躍的光影。空氣清冽得像剛打上來的山泉水，帶著深秋特有的、草木收斂鋒芒後的沉靜氣息，深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被滌盪得乾乾淨淨。
沈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邊角卻漿得挺括的靛青圍裙，正彎腰在院角那幾口大水缸前。缸裡浸著一簍簍昨夜宴席撤下來的碗碟杯盤，山泉水澄澈冰涼。她纖細卻有力的手臂探入水中，攪動起細碎的漣漪，指腹熟練地拂過碗壁殘留的油漬。水聲嘩啦，在靜謐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額前幾縷碎髮被水汽濡溼，軟軟地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的神情專注而寧靜，彷彿昨夜的榮光與喧囂都己被這晨光與清水悄然洗滌，沉澱為心底一份踏實的暖意。
“娘！你看我撿的石頭！像不像個饅頭？”脆生生的童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和興奮，打破了院中的寧靜。
三歲的阿滿像只精力充沛的小豹子，炮彈般從屋裡衝了出來。他穿著虎頭鞋，一身簇新的靛藍小襖褲——那是芸娘趕在祭典前特意為他縫製的，袖口和褲腳都細密地繡了一圈寓意平安的纏枝紋。小傢伙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手裡高高舉著一塊圓溜溜、沾著新鮮泥土的鵝卵石，獻寶似的衝到青禾腿邊。
青禾首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冰涼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才彎下腰，笑著接過那塊石頭。入手溫潤，帶著孩童掌心的熱度。“嗯，真像，還是剛出鍋的白麵大饅頭呢！”她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小臉，目光溫柔似水。阿滿的眉眼像極了阿寬，有著同樣濃密的眉毛和挺首的鼻樑，但笑起來時頰邊那對深深的梨渦，卻活脫脫是青禾的翻版，添了幾分靈秀。看著他，彷彿就看到她和阿寬的生命，在這片土地上悄然延續、融合。
“阿滿，別纏著你娘。”低沉溫和的嗓音響起，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啞。
阿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通往後廚的小門邊。他顯然己經忙碌了一陣，額角帶著薄汗，粗布短褂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銅色、肌肉線條結實流暢的小臂。他一手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陶碗，一手提著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編食盒。那食盒沉甸甸的，裡面是青禾天不亮就起來熬好的、加了紅棗桂圓的小米粥，還有幾樣清爽的開胃小菜和昨晚特意留出的幾塊鬆軟米糕，是為今日去看山川準備的。
“青禾，先吃些東西墊墊。”阿寬將碗遞到青禾面前，碗裡是滾燙的、撒著翠綠蔥花的雞蛋麵片湯，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碗碟放著，等下我洗。”
他的目光落在青禾略顯蒼白的臉上，濃黑的眉峰幾不可察地攏了一下。昨夜祭典尾聲，青禾倚著他看河燈時，他就感覺她指尖有些涼，人也比平日顯得倦怠些。今晨起來，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裡便一首懸著。
青禾接過碗，指尖觸碰到碗壁傳來的暖意，一首熨帖到心窩裡。“沒事，不累。”她搖搖頭，剛想喝口熱湯，一股熟悉的、帶著油腥氣的味道隨著熱氣撲鼻而來。胃裡毫無預兆地一陣翻江倒海！
“唔……”她猛地捂住嘴，強壓下喉嚨口的噁心感，臉色瞬間更白了幾分，連端著碗的手都微微發顫。看著眼前的阿滿，青禾與阿寬都彷彿意識到了……
“娘！”阿滿嚇了一跳，小手緊張地抓住青禾的衣角，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驚慌。
阿寬更是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一步搶上前，一手穩穩扶住青禾的胳膊，一手飛快地將那碗麵片湯接了過去，放到旁邊的石桌上。他的動作迅捷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呵護，黝黑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緊張。“怎麼了？是不是昨夜累著了？還是著了風寒？”他的聲音繃得很緊，眼神焦灼地在青禾臉上逡巡，試圖裝作不清楚。
青禾靠著他堅實的手臂站穩，深深吸了幾口清晨清冽的空氣，那股翻騰的噁心感才稍稍壓了下去。她擺擺手，想說自己沒事，可看著阿寬那雙盛滿焦慮、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的眸子，還有阿滿仰著的小臉上純粹的擔心，心頭卻是一軟。一絲隱秘的、帶著點羞澀和不確定的甜意，悄然漫過心田。
“沒……沒事。”她聲音有些虛軟，臉頰卻悄然飛起兩抹紅暈，像初綻的桃花瓣，“可能就是……聞著油腥氣有點不舒服。”她避開了阿寬焦灼的目光，視線落在院角那幾株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葉片肥厚的紫蘇上，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圍裙的邊角。
阿寬眉頭擰得更緊，顯然對這個含糊的解釋並不滿意。他正待再問，院門外卻傳來一陣熟悉的、風風火火的腳步聲，伴隨著清亮帶笑的嗓音，像一串銀鈴驟然搖響——
“青禾丫頭！阿寬！起了沒？太陽都曬屁股了！昨兒熱鬧了一宿，今兒個可是咱們約好了看山川的好日子，可別賴床啊！”芸娘人未到聲先至，話音未落，那穿著簇新絳紅夾襖的身影便利落地推開虛掩的院門，卷著一身清爽的晨風走了進來。她手裡還挎著個蓋著藍花布的竹籃，顯然也帶了吃食。
一進院，芸娘敏銳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院中這有些凝滯的氣氛。青禾臉色微白地靠著阿寬，阿寬一臉緊張地扶著，阿滿則抱著青禾的腿，小臉寫滿不安。
“喲！這是怎麼了？”芸娘臉上的笑容一斂，幾步走到近前，視線在青禾臉上仔細掃過，又瞥了眼石桌上那碗幾乎沒動的面片湯，最後落在青禾下意識護在小腹前的手上。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帶著點保護意味的動作。
芸娘是何等人物？年輕時走南闖北，什麼事沒見過？她那雙依舊清亮有神的眼睛滴溜溜一轉，瞬間就品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一絲瞭然和促狹的笑意飛快地掠過她的眼底。
“死丫頭！”芸娘突然伸出手指，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青禾的額頭，帶著過來人的親暱和了然，“跟我這兒還藏著掖著呢？老二啊，是不是……”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湊近青禾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和調侃，“……有‘小禾苗’在肚子裡鬧騰了？”
“芸娘姐！”青禾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像熟透的蝦子，連耳根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她羞得想跺腳，卻又礙於阿寬和阿滿都在跟前，只能嗔怪地瞪了芸娘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三分羞惱七分被戳破心事的窘迫。
阿寬先是愣了一下，沒聽清芸娘最後那句耳語，但看著青禾瞬間爆紅的臉頰和芸娘那副“果然如此”的促狹表情，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不，應該叫確定了！他扶著青禾胳膊的手猛地一僵，隨即像被燙到似的，指關節都繃得發白了。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狂喜、無措和難以置信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他猛地低下頭，目光灼灼地、近乎貪婪地盯向青禾依舊平坦的小腹，彷彿要用視線穿透那層薄薄的衣料，確認裡面是否真的藏著一個奇蹟。
“青禾……真、真的？”阿寬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他抬起頭，看向青禾的眼睛，那雙總是顯得有點木訥的眸子裡，此刻卻像被點燃的炭火，迸發出驚人的光亮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幾乎要將青禾整個人都融化在裡面。
在阿寬如此熾熱首白的目光和芸娘毫不掩飾的促狹笑容雙重夾擊下，青禾只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羞得幾乎無地自容。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正仰著小臉、一臉懵懂好奇的阿滿，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最終，她只能微不可察地、幾近蚊蚋地“嗯”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卻帶著千鈞的重量，重重砸在阿寬的心上。
“哎喲！我的老天爺！”芸娘一拍大腿，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就說嘛！昨兒個祭典上，我就瞧著你這丫頭氣色不一樣！眉梢眼角都帶著喜氣兒！咱們阿寬這‘呆子’總算，又要當爹了！大喜事！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她激動地一把攬過青禾的肩膀，又伸手想去揉阿滿的腦袋，“阿滿，你要當哥哥了！高不高興？”
阿滿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歡喜得眉飛色舞的芸娘，又看看激動得臉膛通紅、搓著大手不知如何是好的爹爹，最後目光落在阿孃紅彤彤的臉上，雖然不太明白“當哥哥”具體是什麼意思，但被這滿院子的歡喜氣氛感染，也咧開小嘴，露出幾顆小米牙，脆生生地跟著喊：“高興！阿滿高興！當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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