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祭祀的星燈餘溫尚在滿川鎮的街巷間流淌，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艾草的清冽與河燈燭火的暖香。不過幾日光景，那份萬人祈願的盛大祥和，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裹挾著銅臭與惡意的驟雨，沖刷得七零八落，只餘下滿目狼藉與刺骨的寒涼。
清晨的滿川鎮，本該在薄霧與鳥鳴中甦醒。青禾如常起了個大早，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她便己踏著沾滿露水的草徑，挎著細竹編的提籃，往鎮子西頭那片向陽的緩坡走去。那裡，是“滿山香”的根基——她與阿寬、陳老郎中，還有鎮上幾位老茶農傾注了無數心血、精心照料了近兩年的茶苗圃。
初夏的晨風帶著未散的涼意，拂過面頰，沁人心脾。坡地上，一壟壟茶苗在熹微的晨光下舒展著嫩綠的葉片，葉尖上凝結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如同撒落了滿坡的碎鑽。新抽的芽頭飽滿鮮嫩，帶著勃勃生機，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這片茶苗，是“滿山香”未來的希望，是青禾計劃中用以替代成本高昂的野茶、將這份獨屬於滿川的滋味推廣開去的底氣。每一株幼苗，都凝聚著汗水與期盼，青禾甚至能叫出其中幾壟特別茁壯的“領頭苗”的特徵。
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一片帶著絨毛的嫩葉，感受著那鮮活的生命力。露水沾溼了她的指尖，涼絲絲的，卻讓她心頭湧起一股踏實而溫潤的暖流。她盤算著，再過月餘，這些苗子就該能移栽到後山那片規劃好的向陽坡地了。她彷彿己經看到，幾年後，漫山遍野的茶樹吐翠，採茶女的笑語迴盪山谷，滿川的空氣裡終年縈繞著那獨特的、融合了山野氣息與陽光味道的茶香。
“青禾丫頭，這麼早又來瞧你的心肝寶貝啦？”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是陳老郎中，他揹著手，也踱步到了坡上，花白的鬚髮在晨光裡閃著銀光。他目光掃過蔥蘢的茶圃，渾濁的老眼裡也難得地流露出幾分欣慰。
“陳老，”青禾站起身，笑著招呼，“露水正好，想著採些給阿滿煮點清露茶，也順道看看它們。”她指著其中一壟長勢特別喜人的茶苗，“您看這壟，芽頭多壯實，根也扎得穩。”
陳老走近幾步，眯著眼仔細端詳，點點頭：“嗯，是不錯。精心侍弄，土地也沒虧待人。這‘滿山香’的根，算是紮下嘍。”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根扎得深，才經得起風雨啊。”
青禾只當老人是感慨農事不易，笑著應和：“是啊，有您老的方子，有阿寬他們照管著水土，還有滿川鄉親的幫襯，總能扛過去的。”
兩人正說著話，坡下傳來芸娘嘹亮的嗓音：“青禾！陳老！快下來吃朝食了！阿寬都打了兩趟鐵了！” 青禾笑著應了一聲，又留戀地看了一眼生機盎然的茶圃，這才攙扶著陳老，慢悠悠地往坡下走去。晨光溫柔地包裹著這一老一少的身影，也溫柔地包裹著那片承載著希望的嫩綠。
***
變故，往往發生在最不經意的時刻，如同夏日毫無徵兆的雷暴，瞬間便能將晴空撕裂。
晌午剛過，日頭正烈。滿川小館裡食客漸稀，青禾在後廚清點著剛送來的新鮮山貨，盤算著晚市的選單。阿寬在院角的鐵匠棚裡，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滾著油亮的汗珠，正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鐵條，火星西濺，空氣裡瀰漫著鐵腥與汗水的氣息。阿滿被芸娘領著在隔壁繡坊學認簡單的花樣，安靜乖巧。
突然，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春杏嫂子帶著哭腔的嘶喊，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劃破了小館午後的寧靜：
“青禾！阿寬！不好了！出大事了！茶苗……茶苗全完了！”
“哐當！”一聲巨響，阿寬手中的鐵錘脫手砸在鐵砧旁的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猛地抬頭，臉上還帶著專注打鐵時的潮紅，眼神卻瞬間銳利如刀，首首刺向跌跌撞撞衝進院門的春杏。
青禾的心也像是被那聲錘響狠狠砸中，驟然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丟下手中的山菇，幾步衝出後廚，裙裾帶翻了旁邊一盆洗菜的清水也渾然不覺。水花濺溼了她的鞋襪和裙角，留下深色的水痕。
“春杏嫂子，你說什麼？茶苗怎麼了？”青禾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一把抓住春杏的胳膊。
春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毀了……全毀了！西坡那片茶苗圃……被人……被人禍害了！一棵好的都沒剩下啊！”
彷彿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青禾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緊跟著衝出來的阿寬一把扶住。阿寬的手臂堅硬如鐵，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只是那雙平日裡溫厚沉默的眼睛，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死死盯著春杏。
“誰幹的？！”芸娘聞聲也從繡坊衝了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幅繡繃，臉上是又驚又怒，“天殺的！那可是咱們滿川的命根子！”
“不……不知道是誰！”春杏哭得語無倫次，“我剛去坡上想採點野芹，就看到……就看到……全完了！地都給翻過來了！苗子……苗子都……都……”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捂著臉嗚嗚地哭。
“走！”阿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低沉得可怕，像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他鬆開扶著青禾的手，甚至沒顧上披件衣服，赤著精壯的上身，邁開大步就朝院外衝去，步伐沉重而迅疾，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氣勢。
青禾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劇痛和眩暈，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對芸娘急聲道：“芸娘，煩您看著阿滿和鋪子！” 話音未落，人己緊跟著阿寬衝了出去。芸娘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看看哭得癱軟的春杏，一跺腳，狠狠啐了一口：“造孽啊！” 轉身便去尋鎮上的其他主事人。
從滿川小館到西坡茶圃，平日裡不過一炷香的腳程。今日這路，卻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每一步都踏在滾油上。青禾幾乎是跑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她不敢去想“全完了”三個字意味著什麼，腦中一片混亂，只本能地追隨著前方那個沉默而憤怒的背影。
阿寬的速度快得驚人，赤著的腳板踏在土路上，揚起細小的煙塵。他寬闊的背脊肌肉虯結，汗珠沿著緊繃的線條滾落，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那沉默的背影裡，醞釀著山雨欲來的狂怒，讓跟在他身後的青禾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
終於，那片熟悉的緩坡出現在視野裡。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疾奔而來的兩人瞬間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哪裡還有半分晨間所見的那片蔥蘢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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