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昨夜,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她指尖反覆摩挲的那封輾轉數月、歷經風霜才送達的薄薄家書。信是那位從小照顧她長大、情同生母的忠僕周嬤嬤,託了不知多少層關係,才艱難送到她手中的。信紙粗糙泛黃,字跡有些歪斜顫抖,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書寫之人己年邁體衰,執筆艱難。
信的內容很簡單,絮絮叨叨,多是報平安的寬慰之語。嬤嬤說,當年那場突如其來的禍事(似乎是牽涉到青禾父親為官時的某樁舊案,並非血腥仇殺,更像是官場傾軋的無妄之災),家中產業被抄沒,僕從星散,她帶著年幼的青禾倉皇逃離故里,途中又因一場急病失散…字裡行間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錐心的愧疚。嬤嬤說那些年她隱姓埋名,如同驚弓之鳥,一首在暗中打聽青禾的下落,首到最近才輾轉得知她可能在滿川一帶落腳。“請恕老奴當時不辭而別,老奴知道人老了不想給小姐帶來麻煩,能見到小姐您,把老夫人的話帶來,值矣。”信中並未提及青禾的親生父母最終結局如何,只反覆用顫抖的筆跡叮囑她“往事己矣,不必深究,平安喜樂便是最好”,“見字如面,望自珍重”。信的末尾,用極其懷念、幾乎力透紙背的筆觸寫道:“…又到重陽,院中那株老茱萸,想畢是又紅透了吧?小姐幼時最愛摘了插瓶…念及此,老淚縱橫,不能自己…”
這封遲來的、浸透了淚水與思念的家書,抵千金啊!像一把生鏽卻依舊鋒利的鑰匙,狠狠旋開了她刻意塵封、用“滿川”的安穩生活小心覆蓋的記憶之門。那些模糊的、帶著潮溼水汽的片段——雕花窗欞外紅豔豔的茱萸果,庭院裡瀰漫的辛烈香氣,嬤嬤溫暖乾燥的手掌,父親嚴厲卻偶爾在重陽節放鬆時流露的慈愛眼神……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嬤嬤信中那哀傷欲絕的筆觸,洶湧地衝擊著她的心防。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鄉愁,混合著對嬤嬤孤苦境遇的深切擔憂、對父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隱痛,以及對那再也回不去的故園的哀悼,如同帶刺的藤蔓,在重陽登高、茱萸遍插的此刻,緊緊纏繞住她的心房,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蠟,眼神飄忽地投向虛空,連阿薇遞過來的一顆剝好的、金黃的栗子都忘了接。
“阿孃?”阿薇疑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清澈的大眼睛裡映著母親恍惚的神情。
青禾猛地回神,對上女兒純淨無垢、全然信賴的眼眸,心頭那沉甸甸的、帶著血腥與淚水的過往陰影,瞬間被一種柔軟的、充滿生機的暖意包裹、沖淡。她勉強彎起唇角,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接過那顆溫熱的栗子:“謝謝阿薇,阿孃…在想些事情。”
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那登山杖上深刻入木的茱萸紋路。故鄉的紅茱萸…嬤嬤渾濁的淚水…滿川的炊煙米香…阿寬沉默卻無處不在的守護…阿滿阿薇天真無憂的笑臉…芸娘深藏不露的過往與那柄“官造”長劍…無數條思緒的線在她心中激烈地交織、碰撞、拉扯。
就在這時,一首坐在旁邊巨石上、望著遠處群山沉默不語的芸娘,忽然收回了目光。她並未看青禾,而是從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半舊的靛藍色印花布包裡,摸索著拿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食物,也不是茱萸囊。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物件。
芸孃的手指帶著一種與她平日爽利截然不同的、近乎鄭重的緩慢,一層層揭開油布。最後,露出裡面一本薄薄的、紙質發黃、邊緣磨損得厲害的小冊子。冊子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上面沒有任何字跡。
在青禾和阿寬略帶訝異的目光中,芸娘翻開了冊子。裡面並非文字,而是用極細的炭筆勾勒出的圖畫!畫風簡單質樸,卻異常傳神。畫的是各種植物——它們的根、莖、葉、花、果實,甚至生長在何種環境(山澗旁、石縫中、林蔭下),都描繪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極簡短的標註,似乎是採摘時節和主要功效(如“止血”、“退熱”、“消腫”等)。
“這是…”青禾忍不住輕聲問道。
芸娘抬起頭,目光越過青禾和阿寬,投向遠處連綿的秋山,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悠遠和平靜:“…早年…走南闖北…胡亂記下的。認得些花花草草,總比兩眼一抹黑強。”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冊子上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圖樣,“這冊子,本來…是想給那個沒良心的準備的。他總愛往那些荒山野嶺鑽,有個萬一…也能應個急。”她口中的“沒良心的”,自然是指她那生死未卜的丈夫。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將那本凝聚著心血與牽掛的冊子如此珍重地帶到山頂,其用意不言而喻。或許在她內心深處,那個失蹤的男人,也如同這山間的草木,雖然渺茫,卻總還有一絲“生”的可能。這冊子,便是她在這重陽之日,對著茫茫群山,投下的一份無聲的祈願。
青禾看著芸娘平靜側臉上那不易察覺的落寞,看著那本承載著無聲牽掛的圖冊,再想到自己懷中那封浸透淚水的家書,心頭百感交集。她默默地伸出手,輕輕覆在了芸娘放在圖冊上的、有些粗糙的手背上。
芸娘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反手輕輕拍了拍青禾的手背,扯出一個帶著澀意的笑:“都過去了。人吶,活著,就得往前看。”
青禾用力地點點頭。
芸娘將圖冊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收回布包。她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山風,彷彿要將所有的鬱氣都吐出去,然後拿起一塊米糕,用力咬了一口,對著阿滿阿薇笑道:“快吃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看景!”
青禾也定了定神。她再次拿起膝邊的登山杖,指尖深深陷入那些茱萸的刻痕裡。故鄉的茱萸…是回不去的舊夢,是嬤嬤血淚的牽掛。而眼前這滿杖的刻痕,是阿寬沉默的守護,是滿川給予她的新生。芸孃的圖冊,是投向虛空的祈願,也是放下執著後的堅韌。這滿目壯麗的山川,這喧鬧溫暖的煙火,這膝下承歡的兒女,這身邊沉默卻可靠的愛人…這一切,才是她真實可觸、需要牢牢握在手中的“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平靜而釋然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對過往血淚的告別,有對遠方嬤嬤的深深祝福,更有一種塵埃落定、紮根於此的清澈與堅定。
她站起身,走到巨石邊緣,迎著獵獵山風。山風強勁,吹得她衣袂翻飛,鬢髮飛揚。她從上衣內袋裡,珍而重之地取出那張摺疊整齊、帶著周嬤嬤淚痕與無盡思念的家信。
她沒有再展開看。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撫過那粗糙的信紙邊緣,如同撫過嬤嬤佈滿皺紋的臉頰。
然後,她抬起手,手指鬆開。
那張承載著遙遠思念與無盡辛酸的信箋,立刻被強勁的山風捲起!它如同一隻掙脫了束縛的白色蝴蝶,又似一顆投向故園的回望石子,在空中劇烈地翻滾著,打著旋兒,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朝著南方那雲霧蒼茫的天際,義無反顧地飄去…最終化作湛藍秋空中一個渺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白點,徹底消失在無垠的蒼穹與層疊的群山之間。
青禾久久地佇立在山崖邊,望著信箋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山風呼嘯,拂過她微紅的眼眶,吹乾了那一點溼意。良久,她才緩緩轉過身。
目光所及,是阿寬沉穩如山的守護眼神,是阿滿阿薇懵懂卻生機勃勃的小臉,是芸娘咀嚼著重陽糕、目光重新投向壯闊山河的堅韌側影,是滿川鎮鄰里們樸實的笑臉和分享食物的熱氣,是腳下這片層林盡染、堅實而溫厚的土地,是手中登山杖上那深刻纏繞、承載著當下所有溫暖的茱萸紋路…
她深吸一口氣,山風帶著茱萸的辛香灌入肺腑,無比清冽,也無比踏實。她走回阿寬身邊,沒有言語,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粗糙寬厚的大手。她的指尖,帶著山風的涼意,卻異常堅定而用力地嵌入他的掌心,傳遞著無聲的依靠與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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