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川》第91章 新蟬初噪午陰清(2)

作者:瀾岸雲霞·6小時前

阿寬幾步就涉水衝到了阿滿所指的地方。只見在溪對岸那片長滿茂密蘆葦和水燭草的泥濘淺灘上,靠近水線的地方,赫然伏臥著一個人形的輪廓!那身影一動不動,大半身子浸在渾濁的泥水裡,只有上半身勉強趴在略高些的溼泥上。破敗不堪的粗布衣裙溼淋淋地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汙泥和水草,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凌亂骯髒的長髮像糾結的水草,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脖頸和小臂瘦骨嶙峋,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上面佈滿了汙漬和不知是擦傷還是蚊蟲叮咬的紅痕。一隻同樣瘦得皮包骨的手無力地攤開在泥地上,手指深深摳進了泥裡,顯露出昏迷前最後一刻的掙扎。幾隻不知名的小水蟲正肆無忌憚地在那人溼透的衣角和裸露的皮膚上爬行。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淤泥腐敗氣息、汗餿味和某種傷口潰爛的腥甜味道,隨著溪風隱隱飄了過來。

“是個女子!”阿寬蹲下身,迅速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頸處的脈搏,濃眉緊鎖,語氣凝重,“還活著!但氣息很弱!”他當機立斷,對岸邊的芸娘喊道:“芸娘,快把車上的水囊拿來!還有乾淨的汗巾!”同時,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的傷處,嘗試著將那昏迷女子從冰冷的泥水裡抱起來。入手的分量輕得驚人,彷彿抱起的只是一捆枯柴。

阿滿也顧不得害怕了,連忙跑回板車旁,幫著芸娘拿東西。芸娘動作麻利地遞過水囊和汗巾,臉上滿是驚疑不定:“老天爺,這是打哪兒來的?怎麼落得這般田地?看著像是遭了大難……”

阿寬抱著那輕飄飄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涉水回到樹蔭下,動作極其小心地將人放在鋪著厚厚落葉的乾燥地面上。那女子依舊毫無知覺,身體軟綿綿的,像一具失去了所有支撐的破布偶。芸娘立刻上前,用汗巾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女子臉上和脖頸上厚厚的泥汙。隨著汙垢被一點點擦去,一張極其年輕卻憔悴得脫了形的臉龐漸漸顯露出來。她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泛白,毫無血色,皮膚因長時間的飢餓和折磨顯得鬆弛暗淡,佈滿了細小的傷口和曬傷的痕跡。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的狼狽和枯槁之下,那依稀殘存的眉眼輪廓,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讓沈青禾感到莫名心悸的熟悉。

沈青禾早己在阿滿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捂著因驚悸而微微起伏的心口,站得稍遠些,目光卻緊緊鎖定在那昏迷女子的臉上。隨著芸孃的擦拭,那張臉越來越清晰。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沈青禾的心。這枯槁的眉眼…這臉型的輪廓…雖然被苦難折磨得幾乎脫相,但那骨子裡的熟悉感,卻像水底的暗流,越來越洶湧地衝擊著她的認知。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一個塵封了十幾年、幾乎被歲月徹底掩埋的名字,帶著一種近乎驚悚的力量,在她心底瘋狂地翻湧,呼之欲出!不…不可能…怎麼會?她下意識地搖頭,想要否定這荒謬絕倫的念頭,可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彷彿要從中找出確鑿的證據,又彷彿害怕從中看出自己不敢面對的真相。那眉眼間的線條,分明與記憶中模糊又深刻的某個影像重合!一個她以為此生再無緣得見的親人……

芸娘仔細地擦拭著,動作輕柔。她用清水小心地潤溼了那女子乾裂起皮的嘴唇,又沾溼汗巾,輕輕敷在她的額頭上降溫。阿寬則擰開另一個水囊的塞子,托起女子的頭,一點點地將清涼的溪水喂進她口中,動作耐心而細緻。

時間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樟樹的濃蔭下,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流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眾人壓抑緊張的呼吸聲。沈青禾感覺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她扶著身後粗糲的樹幹,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阿滿也安靜了下來,緊張地站在母親身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母親的衣角。

突然,那女子毫無血色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呻吟,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

“醒了!她好像要醒了!”芸娘驚喜地低呼。

阿寬立刻停止喂水,更加專注地看著她。沈青禾的心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喉嚨口,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地上的女子眼睫劇烈地顫抖著,如同被狂風吹打的蝶翼,掙扎了許久,才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那露出的瞳孔起初是渙散的,茫然地映著頭頂晃動的、細碎的光斑,彷彿迷失在混沌的夢境裡,找不到歸途。她的視線毫無焦點地游移著,掃過阿寬剛毅擔憂的臉龐,掃過芸娘佈滿皺紋卻寫滿關切的面容,掃過阿滿緊張好奇的小臉……最後,那茫然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地、艱難地,定格在了幾步之外,那個扶著樹幹、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身體微微顫抖的女人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樟樹的濃蔭,潺潺的溪水,聒噪的蟬鳴,遠處田間的暑氣…所有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那女子渙散的瞳孔,在觸及沈青禾面容的剎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驟然掀起劇烈的漣漪!一股極其強烈、混雜著極致的痛苦、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狂喜的情緒,如同洶湧的岩漿,瞬間衝破了她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空洞!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像一片在寒風中即將凋零的枯葉。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吃力的抽氣聲,似乎在用盡全身殘存的生命力,想要發出聲音。

“嗬……嗬……”她掙扎著,枯瘦的手指痙攣般地摳抓著身下的落葉和泥土。

沈青禾屏住了呼吸,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眼前這個女子瀕死掙扎般的喘息。那個名字,己經在她舌尖瘋狂地跳動!她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

終於,那女子彷彿用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氣,一個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和刻骨銘心般熟悉語調的音節,如同泣血的杜鵑啼鳴,撕破了溪畔凝固的空氣:

“……青……禾……?”

聲音微弱,氣若游絲,卻像一道九天驚雷,精準無比地劈中了沈青禾!

沈青禾渾身劇震,如遭電擊!腳下猛地一個踉蹌,若非阿滿用力扶住,幾乎要跌倒在地。她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得厲害,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深處是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她死死地盯著那張枯槁卻寫滿激動淚水的臉,一個名字衝破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帶著失散多年的痛楚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從她顫抖的唇齒間,失聲喊了出來:

“青……青葉?!是你嗎?青葉!”

“青葉”二字出口的瞬間,地上那女子眼中積蓄己久的、渾濁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奔流而出,瞬間沖刷過她骯髒枯槁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那淚水裡包含了太多太多——失散的絕望、尋親的艱辛、瀕死的恐懼、重逢的狂喜……所有被苦難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姐……”她喉嚨裡擠出更清晰一點的聲音,帶著無法言喻的委屈和心酸,如同走失了太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幼獸,充滿了令人心碎的依賴,“姐……是我……青葉……我是青葉啊……”她掙扎著,枯瘦如柴、沾滿汙泥的手,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地朝沈青禾的方向伸去,彷彿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浮木。指尖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渴望和脆弱。

沈青禾再也無法抑制!洶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巨大的震驚、狂喜、心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她掙脫了阿滿的攙扶,幾乎是撲跪了下去,膝蓋重重地落在鋪滿落葉的泥地上也渾然不覺。她伸出顫抖的雙手,一把緊緊抓住了妹妹那隻冰冷、枯瘦、骯髒不堪的手!那真實的、帶著生命微溫的觸感,如同電流般擊穿了她所有的防線。

“青葉!青葉!真的是你!我的妹妹啊!”沈青禾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如同受傷的母獸般悲慟而狂喜地爆發出來。她將妹妹那隻冰冷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淚溼的臉頰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跳動,彷彿要確認這不是一場虛幻的夢。她俯下身,不顧那渾身的泥濘和刺鼻的氣味,將自己的額頭緊緊抵在妹妹的額頭上,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青葉骯髒的臉上、頸窩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這些年……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爹孃呢?他們……”沈青禾語無倫次,泣不成聲,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擔憂、自責和失散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出來。她緊緊抱著妹妹瘦骨嶙峋、冰冷顫抖的身體,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要分開。那力道之大,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絕望的佔有。

樟樹的濃蔭下,溪水依舊潺潺流淌,蟬鳴不知疲倦地鼓譟著。芸娘和阿寬站在一旁,看著這突如其來、如同戲劇般震撼人心的重逢場面,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芸孃的眼圈也紅了,她抬起袖子,悄悄抹去眼角的溼潤。阿寬則沉默地看著緊緊相擁、哭作一團的姐妹倆,剛毅的臉上也流露出深深的動容。阿滿更是看呆了,他從未見過孃親如此失態、如此痛哭的模樣,小臉上滿是震驚和不知所措,但看到孃親臉上那交織著巨大痛苦與狂喜的淚水,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重逢背後沉甸甸的分量,默默地站在一旁。

“姐……姐……”沈青葉在姐姐溫暖而有力的懷抱裡,感受著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似乎終於找回了一點生氣。她貪婪地汲取著這久違的、代表著安全與親情的溫暖,淚水流得更兇,身體卻不再那麼劇烈地顫抖。她用盡力氣,斷斷續續地、如同夢囈般低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溪水聲淹沒,卻又清晰地敲打在沈青禾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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