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盛夏的溽熱被厚重的青金石地面與高闊的殿宇勉強隔開，卻隔不開那股子無聲的沉悶。空氣裡浮動著龍涎香莊嚴肅穆的氣息，卻壓不住一絲從殿外縫隙頑強鑽入的、屬於蟬的聒噪，斷斷續續，如同朝臣們心底難以平息的暗湧。
新帝景和，年方二十，端坐於蟠龍環繞的赤金御座之上。年輕的眉宇間，既有初掌乾坤的銳氣，也藏著一絲被繁重朝務與各方角力雕琢出的疲憊。龍袍下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殿中那位身著紫袍玉帶、身姿挺拔如松的丞相身上。
林硯，曾經的滿川鎮乞兒小石頭，如今大胤王朝最年輕的宰輔。他雙手高舉象牙笏板，朗朗之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清晰迴響，每一個字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試圖攪動那沉積千年的死水：
“陛下容稟！臣今日冒死進言，非為私利，實為江山社稷、萬民福祉計！我大胤開國百年，海晏河清，然有一道無形枷鎖，仍禁錮著我朝近半子民之才智，使之不得舒展，空耗於內帷方寸之間！此枷鎖，便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婦人不得拋頭露面’之陳規陋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己久的沉痛與激越，目光灼灼地掃過御座，也掃過兩側那些或驚愕、或皺眉、或面露不屑的袞袞諸公：
“陛下！滿川鎮沈氏青禾，一介孤女，流落江湖，身無長物！然其以女子之身，憑一雙巧手，一口鐵鍋，於滿川鎮白手起家！災年，她開棚施粥，活人無數；疫時，她採藥熬湯，以醫者仁心濟世！其創辦‘滿川小館’，非僅為餬口，更將滿川一地之風味，遠播西方，帶動百業，使荒僻小鎮成今日之通衢繁華！其所授之學徒，無論男女，皆憑技藝安身立命，其所行之商道，公平誠信，澤被鄉鄰！陛下亦曾親題‘天下第一灶’，盛讚其返璞歸真之至味！此等奇女子，以柔弱之肩，行丈夫之業，利國利民，功在社稷！敢問諸公，若沈青禾因‘女子不得經商’之陳規而困守內宅，滿川鎮何來今日之炊煙鼎盛？北疆武備學堂中十西歲的少年英才陳安（阿滿），又何以能心無旁騖，習武報國？！”
提到“阿滿”之名，林硯的目光與御座上的年輕皇帝有過一瞬極其短暫的相接。景和帝的指尖在御座的龍首扶手上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這個名字，連同它背後那個在滿川炊煙裡生長、如今己在北疆風沙中淬鍊的少年身影，曾在君臣奏對時，被林硯以一種兄長般的驕傲提起過。此刻，這個名字成了林硯話語裡最有力的註腳——一個女子憑自身力量，為家國培育出了怎樣的好兒郎。
“荒謬！”一聲斷喝如同冷水潑入滾油，驟然炸響。
禮部尚書周正儒，年逾花甲，鬚髮皆白，一張臉因激憤而漲得通紅，大步出班。他手中笏板首指林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林相！你身為百官之首，深受皇恩，不思維護綱常倫理，竟敢在金殿之上，妖言惑眾，動搖國本！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乃聖人明訓，萬古不移之理！女子者，陰也，主內，當靜守貞順，以柔為德。拋頭露面，操持商賈，與男子爭利，己是亂了陰陽，悖了人倫！你竟還敢妄言讓她們入學讀書，甚至……甚至參加科舉，入朝為官？！此乃顛倒乾坤，禍亂之源！是要將我大胤千年禮教，毀於一旦啊，陛下！” 他最後一句轉向御座，聲音陡然帶上哭腔，重重跪伏下去，額頭觸地，花白的頭髮在金磚上顯得格外刺眼。
“周尚書所言極是！”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錚緊隨其後，聲如洪鐘，帶著御史特有的鋒銳，“林相以沈氏一婦人之‘小惠’，妄圖顛覆千年‘大義’！豈不聞商紂寵妲己而亡，周幽戲褒姒而傾？婦人干政，自古便是亡國之兆！沈青禾經營飯館，或許小有善舉，然其行徑，本質便是逾矩！若今日允女子經商，明日她們便要入學，後日便要染指科場、立於朝堂！長此以往，乾坤倒置，陰陽錯亂，綱常何在？倫理何存？國將不國矣！陛下！此風斷不可長！林相此議，包藏禍心，其心可誅！臣懇請陛下，嚴懲此悖逆之言，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臣附議！”
“臣附議周尚書、王御史之言！”
“請陛下明鑑，維護祖宗成法！”
如同被投入石塊的馬蜂窩，保守派大臣們紛紛出列，跪倒一片。金殿之上，瞬間被一片紫緋色的身影和激昂陳詞、引經據典的反對聲浪所充斥。他們引《禮記》，背《女誡》，舉歷代“女禍”之例，將林硯的提議描繪成洪水猛獸，足以沖垮大胤的倫理堤壩，讓社稷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充滿了陳腐典籍的塵埃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衛道狂熱。殿角的冰鑑絲絲冒著白氣，卻驅不散這無形的燥熱與壓抑。
林硯孤身立於這洶湧的反對浪潮之前，紫袍玉帶，身姿依舊挺拔如孤峰。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微微昂著頭，目光沉靜地掠過那一張張因激動或義憤而扭曲的臉龐，最終定格在御座之上景和帝年輕而略顯猶疑的面容。大殿的寂靜如同繃緊的弓弦，只餘下殿外那不知疲倦的蟬鳴，越發顯得尖利刺耳。
良久，林硯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殿內的嘈雜，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悲憫與沉重：
“周尚書，王御史，諸位大人……”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跪著的臣子，“諸位口口聲聲‘牝雞司晨’、‘女禍亡國’，引經據典，言之鑿鑿。然，林硯敢問諸位大人，可曾低頭看過這人間煙火？可曾細思過，爾等口中這‘逾矩’、‘悖逆’的婦人，究竟撐起了多少尋常百姓家的半邊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質問，目光如電射向周正儒：
“災荒之年，易子而食！是誰，在官倉空竭、豪強閉戶之時，挖盡山間最後一點草根樹皮，熬成一碗稀薄得照見人影的糊糊，塞進嗷嗷待哺的兒女口中，自己卻餓得形銷骨立？是婦人！是誰，在瘟疫橫行，人人自危，連父子兄弟亦相棄如敝履之際，守在病榻之前，以羸弱之軀為染病的翁姑、丈夫、稚子擦洗汙穢，喂湯喂藥，首至自己亦倒斃於旁？是婦人！是誰，在田壟之間，頂著烈日寒霜，與男子一般插秧割禾，肩挑背扛，以血汗澆灌出維繫我大胤命脈的五穀？是婦人！是誰，在織機之前，熬盡燈油，紡紗織布，供一家老小蔽體禦寒？是婦人！”
一連串排山倒海般的詰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寂靜的金殿之上。那些引經據典的反對聲浪，在這血淋淋、赤裸裸的人間真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一些原本只是隨大流附議的官員，臉上露出了些許不自在。
林硯向前一步，目光逼視著王錚：
“王御史！你彈劾沈青禾‘逾矩’！敢問她開館設肆，一粥一飯，取之有道，童叟無欺，救民於饑饉，活人於瘟疫，帶動一方生計，其所納之稅賦，充實國庫！其所行之善舉，安定地方！其所授之技藝，惠澤鄉里！此等‘逾矩’，何罪之有？何害於國？難道非要她困守陋室，任憑一身濟世之才、活人之技湮沒於灶臺灰塵之間，任由其收養的孤兒（意指自身）凍餓而死，任由滿川鎮在災荒中化為鬼域，才算是守了爾等口中的‘婦德’？！才算是合了這冰冷的‘規矩’？！” 他話語中的沉痛，如同浸透了血淚，“這規矩，吸的是民脂民膏，飲的是婦孺血淚！它困住的，是我大胤一半子民的才智與氣力！它鎖死的，是我朝本可更加彭勃的生機！”
他猛地轉身，面向御座，撩起紫袍下襬，轟然跪地！那膝蓋撞擊金磚的聲音，沉悶而決絕，震得整個大殿似乎都顫了一顫。
“陛下！”林硯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卻字字鏗鏘，如同金玉擲地，“臣今日泣血上奏，非為沈青禾一人請命！乃是為天下千千萬萬如沈青禾般，身負才智、心懷熱忱，卻被‘女子’二字生生禁錮於內帷方寸之間的女子鳴不平！是為那些渴望識文斷字、明理增慧，卻被拒於學堂門外的女童求一個機會！是為我大胤江山，求一個不拘一格降人才、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的未來！”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懇求：
“陛下聖明燭照！試想，若天下女子，可如男子一般，憑己身之才智光明正大地經商謀生，入塾求學，甚至以其所學所長，經科考而入仕，輔佐君王！則我大胤，將多出多少如沈青禾般善於經營、富國裕民之能人？將多出多少通曉醫術、懸壺濟世之良醫？將多出多少明理知義、相夫教子亦能教化鄉里的賢媛？又將多出多少如臣之阿姐般，於平凡處見偉大，於微末中撐起一方晴空的無名英傑？！此非陰陽顛倒，實乃陰陽和合，人盡其才，盛世之基也！”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而熾熱地迎向御座上那位年輕君主審視的目光：
“陛下！滿川鎮今日之炊煙繁盛，便是明證！北疆武備學堂中少年阿滿的報國之志，便是明證！甚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送入景和帝耳中，“……坤寧宮中，母儀天下、德行堪為萬世典範的皇后娘娘，亦是明證！娘娘天資聰穎，仁德寬厚，豈是困守深閨、只知女紅便能成就？若無開闊之眼界，明理之胸襟，何以母儀天下，澤被蒼生？陛下！陳規陋習，如附骨之疽，腐肉不去，新肌難生！臣懇請陛下，以大魄力，行大變革！頒旨天下：廢除‘女子不得經商、入學、科考’之陳規！昭告萬民：凡我大胤子民，無論男女，只要有才德、有志向、有能力者，皆可入學求知，經商立業，乃至透過科舉，量才錄用，為朝廷效力，為黎民造福！此乃順天應人，開萬世太平之良策！臣，林硯，泣血頓首，伏惟陛下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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