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20章 守護鄉土是本心(1)

作者:瀾岸雲霞·4小時前

引水渠工地的喧囂被一種壓抑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所取代。空氣裡瀰漫著新翻泥土的溼腥氣、汗水的酸餿味,還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憤怒。夕陽的餘暉如同潑灑的血漿,將堆積的泥土、散亂的工具,以及人群對峙的剪影,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赤紅。

就在新開鑿的引水渠旁,一小堆剛從後山開採下來、稜角分明、準備用來加固關鍵彎道的優質青石板,此刻被蠻橫地掀翻在地,滾落進剛挖了一半、泥濘不堪的渠溝裡!幾塊沉重的石板斜插在泥漿中,沾滿了汙穢,如同被玷汙的筋骨。渠邊的泥土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留下雜亂的、帶著挑釁意味的腳印。

對峙的中心,水生漲紅著臉,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一道新鮮的血痕格外刺目,殷紅的血珠正順著眉骨緩緩滑落,混入臉上的泥汙。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眼睛死死盯著對面,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被身邊幾個同樣憤怒卻強忍著的小夥子死死拉住。

他的對面,正是那個曾試圖高薪挖角阿寬去縣裡鐵匠鋪的劉老闆。劉老闆穿著簇新的綢緞馬褂,腆著微微發福的肚子,油光滿面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倨傲和毫不掩飾的輕蔑。他身後站著西五個身材魁梧、統一穿著深藍色短褂、眼神不善的打手,如同幾堵人牆,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壓迫感。其中一個打手的手裡,還掂量著一塊從地上撿起來的鵝卵石,臉上掛著挑釁的冷笑。

“劉老闆!你憑什麼掀我們的石料?!” 水生聲音嘶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和屈辱,“這是我們壘渠護堤的命根子!擋了你什麼風水了?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風水?!”

“哼!” 劉老闆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雪白的絲帕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眼神輕飄飄地掃過水生額頭上的血痕,帶著一絲殘忍的戲謔,“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也配跟爺講道理?我說擋了風水,那就是擋了風水!這塊地,”他用胖手指著腳下,又劃了個圈,指向旁邊不遠處那株在夕陽中顯得格外蒼勁虯結、樹皮斑駁的老槐樹,“還有這棵老槐樹,風水旺得很!爺看中了!要在這兒起一座別院!你們這些破石頭擋著爺定樁的位置了,不掀它掀誰?”

他頓了頓,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在空中抖了抖,發出嘩啦的脆響,臉上的倨傲更盛:“瞧見沒?縣衙大老爺親筆簽押的地契!白紙黑字,紅彤彤的官印!這塊地,還有這棵樹,現在都是爺的了!你們這群刁民,擅動土方,毀壞風水,爺沒找你們算賬,你們倒先吠上了?再敢聒噪,爺連人帶你們這破水渠,一併收拾了!” 他身後的打手配合地向前逼了一步,眼神兇狠。

“你放屁!” 一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再也忍不住,掙脫同伴的手就要往前衝,“這槐樹是滿川鎮的老祖宗!是鎮魂樹!你算個什麼東西?縣衙大印?縣衙大印就能隨便搶我們祖宗傳下來的東西?!”

“就是!這地是我們滿川鎮祖祖輩輩的!你說買就買?誰知道你那官印是真是假!”

“跟他拼了!太欺負人了!”

憤怒的聲浪瞬間被點燃!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眼睛都紅了,操起手邊的鐵鍬、鋤頭就要往前湧!場面瞬間失控!

“都給我住手!!” 一聲蒼老卻如同洪鐘般的斷喝,猛地壓下了沸騰的怒火!

是三爺爺!他拄著柺杖,在幾個老農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撥開人群,走到對峙的最前沿。老人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卻因極度的憤怒而漲得通紅。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劉老闆手中那張刺眼的文書,又緩緩移向那株在晚風中沉默佇立的老槐樹,胸膛劇烈起伏著,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老闆!” 三爺爺的聲音帶著沉痛的顫抖,“這老槐樹…打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在這兒了!滿川鎮遭了多少災,發大水、鬧饑荒、兵禍…哪一次不是靠著這老樹撐著一口氣?它是我們滿川鎮的根!是魂!不是錢能買的!你這地契…這地契…” 老人指著文書的手指劇烈顫抖著,後面的話卻因為巨大的悲憤和無力而哽在喉頭。面對那鮮紅的官印,老人心中守護了一輩子的信念,似乎被砸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劉老闆看著三爺爺悲憤卻無可奈何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獰笑,正要再開口——

“根,不是靠嘴說的。”

一個低沉、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的聲音,如同磐石落地,清晰地穿透了嘈雜,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開的海浪,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阿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他依舊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夕陽下如同鍍了一層金銅,汗水沿著肌肉的溝壑流淌,折射著光芒。他肩上扛著一把沉重的大鐵錘,錘頭沾著新鮮的泥土。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踏在鬆軟的泥地上,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著力量的腳印。他沒有看劉老闆,也沒有看那散落的石料,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越過人群,徑首落在那株蒼勁虯結、盤根錯節的老槐樹上。

青禾緊跟在阿寬身側,臉色因奔跑而微微泛紅,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她清澈的目光掃過狼藉的現場、水生額頭的血痕、三爺爺悲憤的臉龐,最後落在劉老闆那張倨傲油滑的臉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冰。她的右手依舊包裹著粗布,此刻卻被她緊緊攥在身側。

阿寬走到老槐樹下,停下腳步。粗壯的樹幹需要兩人合抱,斑駁龜裂的樹皮記載著百年風霜,巨大的樹冠如同撐開的巨傘,在夕陽下投下濃重而沉默的陰影。他緩緩放下肩頭沉重的鐵錘,錘柄深深陷入鬆軟的泥土裡。然後,他彎下腰,伸出那雙佈滿厚繭和疤痕、能輕易掄動鐵錘也能刻下最精細“禾”字紋的大手,沒有去碰觸樹幹,而是首接探向了老槐樹暴露在地表、如同虯龍般盤踞的粗壯樹根旁!

他雙手抓住一把鐵鍬的木柄——不知是誰遺落在旁邊的工具。雙臂肌肉瞬間賁張,如同拉滿的硬弓!他悶哼一聲,鐵鍬鋒利的鍬頭如同切入豆腐般,狠狠地、深深地楔入了老槐樹根部那看似堅硬無比的泥土之中!

“你…你想幹什麼?!” 劉老闆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被驚愕和一絲不祥的預感取代,聲音帶著一絲變調。

阿寬沒有理會。他沉默著,如同最老練的礦工,手臂穩健而有力地揮動著鐵鍬!一鍬!又一鍬!沉重的泥土被挖開,帶著草根和腐殖質的溼氣被翻卷出來。他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挖的位置,並非劉老闆所指的所謂“定樁”之地,而是緊貼著老槐樹那最粗壯、如同巨蟒般盤踞的主根!

泥土飛濺,落在阿寬汗溼的脊背上,落在周圍鎮民沾滿泥汙的鞋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疑不定地看著阿寬這反常的舉動。劉老闆和他身後的打手也愣住了,一時摸不清這沉默鐵匠的意圖。

隨著泥土被不斷挖開,老槐樹那深埋地下的、龐大而令人震撼的根系網路,逐漸暴露在夕陽的血色光芒之下!那根鬚粗壯如臂,細密如網,相互糾纏,盤根錯節,深深扎入大地深處!它們如同大地的血脈,又如同一隻從地底伸出的、緊緊抓住泥土的巨手,展示著一種無聲卻磅礴的生命力和紮根的深度!更令人震驚的是,就在阿寬挖掘的位置,幾根最粗壯的主根,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深深地嵌入了一塊巨大的、深埋土中的古老石碑的縫隙之中!那石碑大半還埋在土裡,露出的部分刻著模糊不清的古篆字,透著歲月的滄桑!

“嘶——!”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倒抽冷氣聲!

“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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