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夫子鄭重登門,舊書捆紮的紅綢帶在風中飄成一道豁口。
青禾望著小石頭摸到書本時驟然發亮的眼睛,聽見命運齒輪咬合的微響。
入學前夜,阿寬在油燈下打磨書箱榫卯,刨花捲裡藏著新刻的“石”字。
晨光漫過青石板路,滿川鎮的炊煙第一次為讀書聲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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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秋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凝在“滿川小館”窗欞上,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清晨,沈青禾將爐膛裡的火撥旺,銅壺裡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蒸騰起大團大團的白氣,氤氳了半間灶房。她手裡握著那根溫潤沉實的紫血藤藥杵,正對著石臼裡一小堆曬乾的桔梗根,一下,又一下,沉穩地研磨著。藥杵與石臼內壁摩擦,發出低沉而富有韻律的“咕嚕”聲,如同大地沉穩的心跳,在瀰漫著食物暖香的灶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藥香清苦,混著灶上熬煮的小米粥的甜糯氣息,還有昨夜煨在餘燼裡、此刻正散發出誘人肉香的滷豆乾的味道,交織成一種奇特卻令人心安的生活氣息。每一次藥杵落下,青禾都能感受到紫血藤心那溫潤平和的力量透過掌心傳來,彷彿在安撫她連日來為小石頭前程隱隱懸起的心。陳老那“手要穩,心更要定”的囑託,言猶在耳。
小石頭蹲在灶膛口,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正聚精會神地在溫熱的灰燼裡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案。他畫的是昨日阿寬在院中劈柴時,斧頭落下瞬間的姿態,線條雖然稚拙,卻捕捉到了那股力量的爆發感。火光映著他專注的小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阿姐,” 小石頭忽然抬起頭,丟開燒火棍,湊到青禾身邊,小鼻子像小狗一樣嗅了嗅石臼裡散發出的桔梗藥香,“這味道,和陳爺爺屋裡的好像。” 他伸出小指頭,好奇地想去碰碰那深褐色的藥粉,被青禾輕輕拍開了手。
“別鬧,藥粉沾手上洗不掉。” 青禾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小石頭那雙沾著灶灰、骨節分明的小手上。這雙手,曾經在街頭巷尾翻撿過殘羹冷炙,如今卻能畫出帶著生命力的線條。她的心頭漫過一陣柔軟的酸澀。這孩子聰慧,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學什麼都快。芸娘教他認幾個簡單的字,他轉眼就能記住;阿寬擺弄木頭,他在旁邊看幾眼,也能依樣畫葫蘆削出個小玩意兒。可滿川鎮太小了,除了芸娘識得幾個字,陳老郎中滿腹經綸卻深藏不露,再無人能正經開蒙授業。難道就讓這塊璞玉,在這市井煙火中,僅僅學會謀生的手藝,埋沒了那份靈性?
“青禾丫頭!青禾丫頭在嗎?” 一個略顯急促、帶著幾分久違中氣的熟悉聲音在院門外響起,打破了灶房的寧靜。
青禾放下藥杵,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門口。只見趙夫子正站在小院門口那棵葉子快掉光的老槐樹下,微微喘著氣。他今日與往日大不相同。身上那件常年沾著墨漬、袖口磨得發亮的舊青布長衫,竟漿洗得格外乾淨挺括,連褶皺都似乎被精心熨燙過。花白的頭髮也難得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半新的木簪規規矩矩地綰在頭頂。最顯眼的是他懷裡抱著的一摞東西——幾冊用藍布包裹、邊角磨損得厲害的線裝書,上面端端正方放著一塊用紅紙包著的、西西方方的物件(大約是硯臺),最上面,則是一小卷用褪了色的紅綢帶仔細捆紮好的舊紙卷。那抹紅綢帶在清冷的晨風裡微微飄動,像一道突兀又鄭重的傷口,劃開了滿川鎮灰撲撲的日常。
趙夫子的臉上不再是往日那種帶著清高孤憤的蠟黃,反而透出幾分健康的紅潤,眼神也清亮了許多,少了些暮氣,多了些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趙夫子?您這是……” 青禾有些愕然,連忙將人往院裡讓。小石頭也好奇地從灶房探出小腦袋。
趙夫子卻站在院門口沒動,他先是將懷裡那摞沉甸甸的書冊和物件又往上託了託,確保它們穩穩當當,然後才深吸一口氣,對著青禾,竟微微彎下了他那素來挺首的讀書人的脊樑,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揖禮!
“沈姑娘!” 趙夫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恩不言謝!老朽……老朽這條命,還有這點殘存的精氣神,全賴姑娘妙手回春,一碗羹湯勝過仙丹靈藥!” 他首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青禾,那份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甚至讓他的眼眶都有些溼潤。
青禾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手足無措,臉頰微紅,連忙側身避開:“夫子您太言重了!不過是些粗陋飯食,哪當得起您這樣,況且您還給小石頭啟蒙學習……”
“當得起!千當萬當得起!” 趙夫子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將懷裡那摞東西一股腦兒塞進青禾懷裡。書冊的沉甸和舊紙卷特有的、帶著墨香與塵埃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捲捆著紅綢帶的舊紙卷,觸手微涼而柔韌。
“老朽身無長物,唯有這點破書爛紙,還有……” 他指了指那紅綢帶捆著的紙卷,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重,“還有這份束脩禮,還請姑娘萬勿推辭!”
“束脩禮?” 青禾更加迷惑了,低頭看著懷裡那捲用褪色紅綢帶仔細捆紮的紙卷,分量不重,卻莫名地讓人覺得沉甸甸。
趙夫子挺首了腰板,目光越過青禾,落在那正扒著灶房門框、睜著一雙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小石頭身上。他臉上的激動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深沉而鄭重的期許。
“老朽沉痾己去,枯木逢春,此皆姑娘所賜。無以為報,思慮再三,唯有一事,或可略盡綿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宣告般的肅穆,“老朽決意,在滿川鎮開設一蒙學館!不收束脩,只為鎮中適齡孩童啟蒙開智,授以聖賢之道,明理知義!”
這訊息如同平地一聲驚雷,不僅炸響了小院,更將聞聲趕來的芸娘和阿寬都震在了原地。芸娘手裡還拿著個剛納了一半的鞋底,針線都忘了收;阿寬則剛從鐵匠鋪過來,手裡拎著個剛打好的鐵鉤,臉上慣有的沉默被驚愕取代。滿川鎮,這個世代以耕種、手藝、小買賣為生的小地方,何曾有過正經的學堂?孩子們要麼跟著爹孃學手藝、下地,要麼就在街頭巷尾瘋跑,識文斷字那是大戶人家才敢想的事!
趙夫子目光炯炯,手指堅定地指向小石頭:“而這蒙學館開館第一人,老朽斗膽懇請姑娘允准,便是令弟,石小郎君,哈哈!”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熱忱,“前些日子啊,老夫發現此子天資聰穎,心性質樸,更難得是心性堅韌,如璞玉渾金!若得良師琢之,假以時日,必成大器!老朽願傾囊相授,絕無半分藏私!這束脩禮,便是老朽請石小郎君入學的誠意!” 他指著那捲紅綢帶捆紮的紙卷,語氣斬釘截鐵。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小石頭身上。小傢伙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重任”砸懵了,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著,看看趙夫子,又看看懷裡抱著書冊、同樣怔忡的阿姐,最後求助似的望向門口的芸娘和阿寬。
青禾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難以言喻的震動瞬間衝上頭頂,讓她握著那摞舊書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她低頭看向懷裡那捲被褪色紅綢帶鄭重捆紮的紙卷。那紅綢帶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又像一道被強行撕開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豁口。她幾乎能想象出趙夫子是如何在昏暗的油燈下,將他視為珍寶的、或許是他年輕時抄錄的某篇心愛文章,或是他珍藏多年的某幅字帖,用這代表鄭重與期許的紅綢帶,小心翼翼地捆紮起來,作為一份沉甸甸的“束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