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和疲憊：“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好了……” 她渾濁的目光望向灶膛裡跳躍的火焰，眼神變得悠遠而哀傷，彷彿穿透了火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年……老爺獲罪的訊息傳來……府裡……府裡就亂了……” 周嬤嬤的聲音低緩而沉痛，每一個字都像沾著血淚，“抄家的兵丁像虎狼……見東西就砸，見人就抓……夫人……夫人拼死把您塞進馬車，讓最忠心的老馬伕帶您走……她把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首飾都摘下來塞進您懷裡……還有……還有您最愛的那塊竹葉玉佩……”
青禾的身體在周嬤嬤懷裡猛地一僵，埋在老人胸前的臉抬了起來，淚水未乾的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言喻的痛楚。玉佩！她一首以為，那是慌亂中遺失的！母親最後塞給她的……
“那玉佩……” 周嬤嬤看著青禾眼中的痛，淚水再次洶湧而下，她枯瘦的手顫抖著撫上青禾的臉頰，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您……您被塞進馬車時……掙扎得厲害……那玉佩……玉佩掉在車轅上……摔……摔成了兩半……”
破碎的畫面瞬間在青禾腦海中炸開！混亂的雨夜，冰冷的馬車，母親絕望的哭喊和推搡……還有掌心那冰冷堅硬的觸感和隨之而來的、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原來那不是遺失！是摔碎了！在那樣混亂絕望的瞬間！
“夫人……夫人撲過去……瘋了一樣去撿……” 周嬤嬤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巨大的悲痛，“她……她只來得及抓住……抓住那半塊帶著穗子的……另一半……被……被一個兵丁……一腳……踩進了泥水裡……” 老婦人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夫人……夫人把那半塊碎玉……死死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縫都流血了……她看著馬車跑遠的方向……一首……一首喊著您的名字……‘溪兒’……‘我的溪兒’……”
母親最後攥著半塊碎玉、指縫流血、絕望呼喚的畫面，如同最鋒利的刀，狠狠剜過青禾的心臟！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原來……原來母親從未放棄她！那場分離，不是拋棄，而是母親在滔天災禍中，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為她撕開的生路！用血，用淚，用半塊碎裂的玉佩！
“後來……夫人被關進了暗無天日的牢裡……” 周嬤嬤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心碎，“老爺……老爺沒熬過那年的冬天……在流放的路上……就……” 她痛苦地閉上眼，搖了搖頭，似乎不忍再說下去。
“夫人……在牢裡……病得很重……很重……” 周嬤嬤的聲音低得如同囈語，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絕望，“沒有藥……沒有大夫……老奴……老奴想盡辦法……也……也進不去……只能……只能在外面乾著急……” 她枯瘦的手緊緊抓住青禾的手臂，彷彿要抓住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夫人走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嬤嬤抬起淚眼，望向虛空，眼神空洞而悲傷，“天……陰沉得厲害……像要塌下來……牢頭……牢頭難得發了善心……讓老奴……進去……送……送夫人最後一程……”
灶膛裡的火焰跳躍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映照著老婦人臉上縱橫的淚痕，也映照著青禾慘白如紙的臉和那雙盛滿了巨大悲慟、幾乎要碎裂開來的眼睛。
“夫人……夫人己經……瘦得脫了形……只剩……只剩一把骨頭了……” 周嬤嬤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刻骨的痛，“她……她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氣若游絲……可……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嚇人……一首……一首盯著牢門的方向……”
老婦人枯槁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進自己棉襖最裡層，那個被體溫焐熱的地方。她摸索著，掏出一個用褪了色的粗布縫製、只有嬰兒拳頭大小、同樣被摩挲得油亮的小布袋。她用盡全身力氣，才解開那緊緊纏繞的繫繩，從裡面，極其小心、無比珍重地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不規則的、邊緣帶著尖銳稜角的玉石碎片。顏色是溫潤的乳白色，上面帶著幾道天然的、如同竹枝般的翠色紋理。碎片的一端，還殘留著半截斷裂的、早己褪色發黑的絲線穗子。
半塊碎裂的竹葉玉佩！
青禾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死死地盯著周嬤嬤掌心裡那半塊碎玉，渾身冰冷，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這……這就是當年母親撲過去撿起、死死攥在手心、指縫流血也要抓住的那半塊！它不再是她記憶中溫潤完整的模樣，而是一塊帶著猙獰斷口、殘留著絕望印記的碎片！
“夫人……夫人看到老奴……眼睛……亮了一下……” 周嬤嬤的聲音低啞得如同嘆息，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掌心的碎玉上，“她……她掙扎著……想把手抬起來……可是……可是她己經沒有力氣了……” 老婦人痛苦地閉上眼，彷彿再次置身於那陰冷絕望的牢獄，“老奴……老奴撲過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石頭……可她……她硬是……硬是把手心裡的東西……塞給了老奴……”
周嬤嬤將掌心的那半塊碎玉，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遞向青禾。
“她……她看著老奴……嘴唇一首在動……老奴……老奴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周嬤嬤的聲音哽咽得幾乎窒息，巨大的悲痛讓她佝僂的身體蜷縮得更緊，“她……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說……”
老婦人渾濁的淚眼緊緊盯著青禾，一字一頓，用盡生命般複述著那個垂死母親最後的、泣血的囑託：
“告……告訴溪兒……娘……娘不是……不要她……娘……娘是……送她……去活命……”
“讓她……讓她好好……活……活……”
最後一個“活”字尚未說完，周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她枯瘦的手猛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因為巨大的悲痛和虛脫而劇烈地顫抖，整個人幾乎要從板凳上滑落。
“嬤嬤！” 青禾失聲驚呼，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巨大的悲傷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徹底淹沒！她緊緊抱住周嬤嬤瘦骨嶙峋的身體，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遲來了十年、終於穿透迷霧、清晰感受到的，那來自血脈深處、沉重如山、絕望如海、卻又純粹如金的——母愛！
原來那些刺骨的別離，那些冰冷的拋棄感，竟是命運在滔天巨浪中，以最笨拙、最慘烈的方式，為她劈開的生路！是母親用血淚、用生命，為她爭取的“活命”！
灶膛裡的火焰熊熊燃燒著，跳躍的光芒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不斷地晃動、拉長。芸娘早己哭成了淚人，不停地用袖子擦著眼睛。阿寬沉默地站在灶膛邊，火光映亮了他緊抿的唇角和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的、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沉重。他默默地拿起水瓢，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清水，倒入灶上溫著的小鍋裡。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這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青禾緊緊抱著懷中這具枯瘦冰冷、卻承載了太多苦難和守護的身軀，淚水洶湧地流進周嬤嬤花白散亂的髮絲裡。她哭得渾身顫抖，彷彿要將這十年間所有的委屈、誤解、孤單和此刻終於明瞭的、鋪天蓋地的痛悔與孺慕，盡數傾瀉出來。
不知哭了多久，灶房裡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壓抑的抽泣。青禾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復下來，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一種心被掏空後又緩慢注入暖流的奇異感覺。她依舊緊緊抱著周嬤嬤，感受著老人微弱的心跳和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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