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攥著那半塊冰涼尖銳的碎玉，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他猛地將那半塊碎玉，連同那根細細的紅繩，狠狠地、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道，塞回了青禾冰冷的手裡！
“你的！” 阿寬的聲音嘶啞低沉得如同受傷的野獸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怒氣和一種被背叛般的巨大痛楚，“還你！” 他死死地盯著青禾的眼睛，那眼神深處翻湧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她吞噬，“走！想走就走！沒人……攔你！” 吼出最後幾個字，他猛地別過頭，彷彿再多看她一眼，就會徹底失控。他高大的身軀因為劇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像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死死壓抑著。
那半塊碎玉冰冷的稜角硌在青禾的掌心，帶著阿寬手腕殘留的滾燙溫度，形成一種冰火交織的劇痛，瞬間貫穿了她的心臟！他塞回來的，何止是半塊碎玉！那是她昨夜無聲的託付，是她試圖抓住的、屬於滿川的溫暖和牽絆！而他此刻，卻用這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將她推開！
“阿寬……” 青禾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和茫然。她看著掌心裡那半塊冰冷的碎玉，看著阿寬那劇烈顫抖、卻死死不肯回頭的背影，再低頭看著芸娘懷裡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小石頭……巨大的撕裂感和一種被拋棄的冰冷，瞬間將她淹沒！
“嗚哇——！阿姐別走——！” 小石頭在芸娘懷裡爆發出更加絕望的哭嚎，小小的身體掙扎著，再次向青禾伸出雙手。
“青禾丫頭！你……你倒是說句話啊！” 芸娘緊緊抱著掙扎的小石頭，眼淚也止不住地流，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母親般的焦灼，“你看看石頭！你看看阿寬！你看看這滿川鎮！你真忍心？！”
青禾只覺得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周嬤嬤期盼的目光，小石頭絕望的哭喊，芸娘焦灼的質問，阿寬那決絕而痛楚的背影……還有心口那半塊冰冷刺骨的碎玉……這一切像無數只無形的手，從西面八方撕扯著她，要將她活生生撕裂！
“我……”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火炭灼燒過，乾澀劇痛，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巨大的痛苦和茫然讓她幾乎站立不住，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黑，踉蹌著扶住了冰冷的灶臺邊緣。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沉重而雜沓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議論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虛掩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了！
門口，赫然站著滿川鎮的街坊鄰居！
打更的李老爹，手裡拎著他那面破鑼，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賣豆腐的王嬸子，手裡還沾著豆渣，眼圈紅紅的；老木匠孫伯，拄著他那根棗木柺杖，眉頭緊鎖；隔壁張屠夫和他媳婦，手裡還拎著剛殺完豬的圍裙……還有更多聞訊趕來的鎮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將小院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擔憂、焦急、不解，還有一份不容置疑的挽留！沒有人喧譁，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議論聲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
“青禾丫頭……” 李老爹率先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長者的沉重，“這……這是咋回事？聽說……你要走？”
“青禾姐！別走啊！你走了咱滿川小館的包子誰蒸得出那味兒啊！” 張屠夫家的小閨女帶著哭腔喊道。
“是啊！青禾姑娘！咱滿川鎮離不開你啊！” “石頭娃兒咋辦？他剛念上書……” “阿寬那傻小子……” “陳老郎中那邊……”
七嘴八舌的挽留聲，帶著最質樸、最滾燙的關切，如同潮水般湧向僵立在灶房門口的沈青禾。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雙雙充滿擔憂和不捨的眼睛，匯聚成一股強大而溫暖的力量，瞬間沖垮了青禾搖搖欲墜的心房！
她看著門口黑壓壓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真摯的情誼，再低頭看著掌心那半塊冰冷的碎玉，看著芸娘懷裡哭得抽噎的小石頭，看著阿寬那依舊不肯回頭、卻繃緊如鐵的脊背……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歸屬感，如同破土的春筍，帶著磅礴的生命力，轟然衝破了所有去留的掙扎和迷茫！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不是悲傷，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終於看清本心的釋然與感動！
“我……” 青禾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異常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迴盪在寂靜下來的小院裡。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門口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掃過芸娘和小石頭，最後，深深地、深深地落在阿寬那劇烈顫抖的背影上。
“我不走！”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芸娘猛地收緊了抱著小石頭的手臂，淚水流得更兇，卻是喜悅的淚水。小石頭瞬間停止了哭泣，掛著淚珠的小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呆呆地看著青禾。門口的人群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如釋重負的嘆息。
而阿寬那一首僵硬如石的背影，猛地一震！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遲疑，一點一點地轉過了身。
當他終於面對青禾時，青禾清晰地看到，這個沉默如山、流血不流淚的漢子，那雙總是平靜甚至木訥的眼睛裡，此刻竟佈滿了駭人的血絲！那裡面翻湧著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失而復得的狂喜，還有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卻依舊清晰可見的、深不見底的後怕！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青禾的眼睛，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青禾迎著他那幾乎要將人灼穿的目光，含著淚，卻綻開了一個無比堅定、如同雨後初晴般澄澈的笑容。她攤開掌心，那半塊冰冷的碎玉在晨光下閃爍著微光。她沒有再看它，而是將它緊緊攥住，連同那份沉重的過往，一起深深埋藏。然後，她朝著門口所有關心她、挽留她的街坊鄰居，朝著芸娘和小石頭，朝著那個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的阿寬，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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