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窗紙的清晨，芸娘抖開一匹壓箱底的海棠紅。
青禾指尖拂過流雲暗紋，聽見陳老在院外咳嗽：“丫頭，藥圃底下埋著合巹酒。”
阿寬將鐵砧捶得星火西濺，淬火的銀簪頭綻出並蒂蓮。
當喜鵲銜梅落上喜帕時，滿川的積雪都化成了暖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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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場初雪並未停歇，反而在黎明前變本加厲。細密的雪粒子被呼嘯的北風捲著，如同無數細小的冰砂，不知疲倦地敲打著“滿川小館”糊著厚厚棉紙的窗欞，發出密集而清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只小手在急切地叩問。天光被厚重的雪雲壓得極低，灰濛濛地透進來，將灶房裡尚未熄滅的爐火映襯得格外溫暖明亮。
沈青禾坐在靠近灶膛的小板凳上，身上裹著的依舊是阿寬那件寬大的靛藍短褂，殘留的體溫和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鐵屑與新鮮木屑的氣息，如同無形的臂膀，將她溫柔地包裹。她微微垂著頭，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髮絲滑落頰邊。她的指尖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心口的位置——那裡，緊貼著溫熱的肌膚，是那兩塊嚴絲合縫、重新煥發出完整生機的竹葉玉佩。冰涼的玉質早己被她的體溫焐熱，溫潤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如同昨夜阿寬滾燙而堅實的擁抱，無聲地熨帖著她依舊有些恍惚的心緒。
灶膛裡的餘燼散發著暖意，鍋裡溫著昨夜剩下的骨頭湯，濃郁的香氣混合著柴火燃燒後特有的草木灰燼氣息，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一切都和昨日沒有不同，卻又彷彿一切都天翻地覆。阿寬那笨拙卻字字泣血的告白，那兩塊在她掌心猝然相合、彷彿天生便該如此的玉佩，還有那個幾乎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裡的擁抱……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餘波仍在靈魂深處震盪迴響。一種混雜著巨大狂喜、塵埃落定的安寧和一絲對未來嶄新旅程的、甜蜜的惶惑，在她心湖裡交織翻湧。
“吱呀——”
灶房厚重的布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凜冽的寒氣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子湧了進來。
芸娘風風火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用深藍色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她鬢角沾著幾點未化的雪花，臉頰被寒氣凍得通紅，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兩簇火焰，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興奮和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
“青禾丫頭！快！快過來！” 芸孃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急切，幾步就跨到屋子中央那張瘸腿的舊方桌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裡那沉甸甸的包裹放下，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青禾被她的動靜驚動，從恍惚中回神，有些茫然地站起身：“芸娘？您這是……”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芸娘一邊麻利地解開包裹上系得緊緊的布結，一邊連珠炮似的說著，氣息因為激動而有些不穩，“昨兒夜裡……哎喲！我翻來覆去烙餅似的，一宿沒閤眼！就琢磨這事兒了！阿寬那傻小子……總算……總算開竅了！我的青禾丫頭……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慰和狂喜，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夙願得償的人。
布結解開，深藍色的粗布一層層掀開，露出裡面包裹的東西。
青禾的呼吸，在看清那物件的瞬間，驟然停駐！
那是一匹布。
一匹濃烈得如同凝固的霞光、卻又沉澱著歲月溫厚光澤的……海棠紅錦緞！
布匹被卷得整整齊齊，但僅僅是露出的那一角，便足以令人屏息。那紅，並非浮豔的大紅，而是深沉內斂、帶著一種雍容底蘊的海棠紅，彷彿將春日最盛時海棠花瓣的精華都吸納凝聚其中。更令人驚歎的是，在那濃郁的紅底之上，用同色系但更深沉的絲線，織就了連綿不絕、若隱若現的流雲暗紋！那紋路極其細膩繁複，雲捲雲舒，流暢飄逸，非頂級匠人不能為。陽光透過窗紙，落在錦緞之上，那些流雲暗紋便如同活了過來，在深深淺淺的海棠紅底色上緩緩流淌、湧動，折射出低調而華美的光澤，帶著一種穿越漫長時光、被精心珍藏至今的華貴氣韻。
這匹錦緞的出現，如同一個無聲的驚雷，瞬間將這簡陋的、瀰漫著煙火氣息的灶房，映照得蓬蓽生輝！它與周遭粗糲的土牆、簡陋的灶具、沾著油汙的板凳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力量。
芸娘枯瘦卻有力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極其輕柔地撫過那光華流轉的錦緞表面。她的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有追憶，有感慨，更有著濃得化不開的、將珍藏半生的珍寶託付出去的鄭重。
“丫頭……” 芸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沙啞，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被這匹錦緞震撼得說不出話的青禾，“這是……芸姨壓了半輩子箱底的寶貝……當年……” 她的話語在這裡頓住，眼底掠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彷彿觸及了某個塵封的角落，隨即又被更強烈的、屬於當下的喜悅所覆蓋，“……咳，陳年舊事，不提了！總之，這料子，配你！正正好好！”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就用它！芸姨親手給你裁！給你縫！做嫁衣！”
“嫁衣”兩個字，如同帶著魔力的咒語，瞬間擊中了青禾！她的臉頰“騰”地一下飛起兩片滾燙的紅雲，一首蔓延到耳根，心跳如擂鼓！昨夜阿寬滾燙的懷抱、那兩塊合二為一的玉佩帶來的悸動尚未平息，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象徵著最鄭重承諾的“嫁衣”狠狠擊中！巨大的羞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輕輕拂過那匹海棠紅錦緞光滑微涼的表面。
指尖觸碰的瞬間，那細膩柔滑、帶著歲月沉澱感的觸感，以及錦緞下隱隱流動的流雲暗紋，彷彿帶著電流，順著指尖一路竄進心底。這不是普通的布料，它承載著芸娘塵封的過往，更承載著她對青禾最深切、最美好的期許。用它做嫁衣……嫁與阿寬……
這個念頭清晰地在腦海中炸開，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沉甸甸的實感。青禾只覺得眼眶發熱，鼻尖發酸，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怔怔地看著芸娘，看著那匹光華流轉的海棠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咳咳……咳咳咳……”
一陣壓抑而沉悶的咳嗽聲，極其不合時宜地，從隔壁低矮的籬笆牆外傳來。那咳嗽聲斷斷續續，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痰音，在寂靜的雪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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