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了！我一定謹慎小心！” 小石頭神色鄭重。
“第三！” 芸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深沉的囑託，“別忘了你的根在哪兒！別忘了你是誰！你是滿川鎮的孩子！是青禾丫頭和阿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吃著滿川的米，喝著滿川的水長大的！無論你將來走到天邊，見識了多大的世面，攀上了多高的枝頭，都別忘了這片生你養你的水土！忘了本，就是無根的浮萍，風一吹就散了！懂嗎？”
“懂！” 小石頭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哽咽，“石頭永遠不會忘了阿姐、阿寬哥、芸娘嬸嬸！不會忘了滿川鎮！這裡永遠是我的家！”
“好！” 芸娘重重吐出一個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不再看小石頭，轉身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張竹椅旁，彎腰從椅子底下摸出一個用舊藍布包裹著的、細長的物件。她拿著那物件走回來，動作緩慢而鄭重，將其遞到小石頭面前。
“拿著。”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小石頭疑惑地接過。入手微沉，帶著金屬的冰涼觸感。他解開裹著的舊藍布，裡面的東西在油燈下顯露出真容——
竟是一把帶鞘的匕首！
鞘是烏木的，沒有任何紋飾，古樸厚重，只在吞口處鑲嵌著一圈早己黯淡無光的黃銅。小石頭握住刀柄，緩緩將匕首抽出。
“錚——”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越的龍吟在寂靜的堂屋裡響起。
刀身並非雪亮，而是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溫潤內斂的灰青色。刀身筆首，線條簡潔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靠近刀鐔處，刻著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古篆字——“守”。刀刃在油燈下閃爍著內斂而森然的寒芒，透著一股洗盡鉛華、返璞歸真的凌厲氣韻！這匕首的形制與氣質，竟與芸娘中秋夜舞的那柄古劍，如出一轍！只是尺寸縮小了許多，更顯精悍！
“這……” 小石頭震驚地看著手中的匕首，又看向芸娘。
芸孃的目光落在匕首上，眼神悠遠，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遙遠的烽煙和故人。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這是我當年……一個故人留下的。不是什麼神兵利器，但足夠鋒利，也足夠結實。帶著它，不是讓你去逞兇鬥狠，是讓你在真正走投無路、命懸一線的時候，用它給自己……斬出一條活路來！記住，刀是兇器，也是最後一道護身符！慎用！不到萬不得己，不許出鞘！更不許用它去欺凌弱小！否則，我芸娘第一個不饒你！”
“是！” 小石頭心頭巨震，只覺得手中的匕首重逾千斤。他緊緊握住刀柄，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和刀鞘上歲月留下的溫潤，彷彿握住了芸娘沉甸甸的信任與囑託。他對著芸娘，深深一揖，聲音莊重而堅定：“石頭謹記芸娘嬸嬸教誨！人在刀在！”
芸娘看著少年鄭重其事的樣子，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帶著釋然的笑容。她擺了擺手，恢復了慣常的爽利：“行了，收起來吧。別在這兒杵著了，去跟你阿姐好好說說話。她啊……” 她看了一眼抱著阿滿、眼眶早己通紅的青禾，輕輕嘆了口氣，“……心裡頭，比誰都捨不得你。”
小石頭小心地將匕首用藍布重新裹好，貼身藏入懷中。那冰涼的觸感緊貼著胸膛，彷彿一顆沉甸甸的定心石。他走到青禾面前，看著阿姐通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水的模樣，心頭酸澀難當，剛剛面對芸娘時的決絕和勇氣瞬間被巨大的不捨淹沒。
“阿姐……”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在青禾面前緩緩蹲下身，仰頭望著她，像小時候一樣。
青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滾落。她伸出手，顫抖地撫上小石頭曬黑的臉頰，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刻在心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哭腔的哽咽：“……想去……就去吧。阿姐……阿姐不攔你。只是……只是千萬要當心……要好好的……記得……記得回家……”
“嗯！” 小石頭用力點頭，滾燙的淚水也滑落下來，他緊緊握住青禾微涼的手，將臉埋在她的膝頭，肩膀微微聳動，“阿姐放心！石頭一定好好的！一定……一定回來！”
阿寬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走上前，伸出那隻佈滿厚繭、沾著木屑的大手，沒有拍小石頭的肩膀，而是極其輕柔、又無比鄭重地，放在了少年微微顫抖的脊背上。那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和沉甸甸的力量，如同無聲的誓言，守護著少年即將啟程的遠行。
接下來的幾日，滿川鎮的日子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充滿了離別的味道。
青禾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忙碌著。她翻出了最厚實耐磨的布料，一針一線，熬紅了眼睛，為小石頭趕製了兩身結實的新衣，連每一顆釦子都縫得密密實實。她又連夜蒸了好幾鍋耐存放的乾糧——暄軟厚實的烙餅，鹹香耐嚼的肉脯，裹著芝麻糖餡的酥餅……用乾淨的油紙仔細包好，再放進阿寬特意用最防潮的杉木板趕製出來的、嚴絲合縫的食盒裡。
阿寬則在後院的工棚裡，敲打聲比往日更加密集而沉穩。他在為小石頭趕製一個背囊。用的是最好的牛皮和堅韌的麻線，結構精巧，容量大，肩帶和背墊都加厚了軟墊，務求結實耐用又揹負舒適。他低著頭，眼神專注，每一錘落下，都彷彿在將無聲的叮嚀和不捨，深深砸進那堅韌的皮革裡。
芸娘也沒閒著。她將小石頭叫到繡坊，拿出幾件新縫製的貼身衣物，又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疊嶄新的銅錢。
“窮家富路，拿著！” 芸孃的語氣不容置疑，“省著點花，但也別虧待了自己。該住店住店，該吃飯吃飯。遇上難纏的關卡小吏，該打點的也別太摳搜。記住嬸子的話，出門在外，該花的錢不能省，不該花的，一個銅板也別浪費！”
小石頭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感受著芸娘嬸嬸粗糲話語裡藏著的細緻關懷，心頭暖流湧動，鄭重地收好：“謝謝芸娘嬸嬸！石頭記住了！”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天後的清晨。
這一夜，小館的燈火亮到了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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