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清晨特有的活力和熱絡。
趙夫子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鬚髮皆白，精神卻矍鑠，正拄著那根油光水滑的黃楊木柺杖，站在堤壩一處視野開闊的緩坡上，捻鬚遠眺。聽到喊聲，他含笑轉過身來，目光溫和地落在青禾和阿寬身上，尤其是青禾被阿寬小心翼翼攙扶著的姿態，睿智的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張大娘被兒媳攙扶著，坐在一張小馬紮上，裹著厚厚的棉襖，佈滿皺紋的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容，朝著阿滿招手：“阿滿，來，到婆婆這兒來，婆婆給你帶了新炒的南瓜子！”
虎子等幾個半大的學徒小子，還有幾個平時常在“滿川小館”幫工或是聊天的春杏、桃丫姑娘，也都三三兩兩地聚在堤上。有的倚著柳樹閒聊，有的指著遠處的山巒說笑，還有幾個調皮的半大小子，正趴在堤壩的石欄邊，試圖用石子去砸河裡游弋的野鴨子，惹得鴨子們“嘎嘎”叫著撲稜翅膀飛遠，引來一片善意的鬨笑和斥責。
整個青禾堤上，瀰漫著一種鬆弛而愉悅的氛圍。沒有祭典的喧囂，只有豐收後的慵懶滿足，鄰里相聚的閒適溫情。陽光慷慨地灑落，將每個人的身影都拉得長長的，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夫子，張大娘，各位嬸孃，早啊。”青禾微笑著，一一向眾人打招呼。阿寬則沉默地點頭致意，將帶來的厚布墊子鋪在趙夫子旁邊一處平整乾淨的石階上，扶著青禾小心坐下，又將另一塊墊子放在旁邊，示意芸娘坐。
“青禾丫頭，氣色瞧著還行？昨夜累壞了吧？”張大娘拉著青禾的手，枯瘦卻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帶著長輩的關切。
“還好，大娘，歇了一晚好多了。”青禾笑著應道。
芸娘在一旁坐下，將阿滿摟在懷裡，一邊抓了把南瓜子塞給他，一邊衝著張大娘和趙夫子擠擠眼，聲音不大不小，帶著點“分享秘密”的得意：“累是累點，不過啊，咱們青禾丫頭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了，金貴著呢！阿寬，你可得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伺候著！”
這話一齣，周圍幾個耳朵尖的嬸孃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眼睛瞬間亮了！
“哎喲！真的呀？青禾！恭喜恭喜啊，有老二了！”
“阿彌陀佛！這可是大喜事！咱們滿川又要添丁進口了！”
“阿寬，好福氣啊！又要當爹了！”
“我說今兒個阿寬怎麼跟護著眼珠子似的扶著青禾丫頭呢！原來如此！哈哈哈！”
善意的笑聲和祝福聲瞬間將青禾和阿寬包圍。阿寬黝黑的臉膛又泛起了熟悉的紅暈，但這次他沒有窘迫地低頭，反而挺首了腰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有點傻氣卻無比燦爛的笑容，對著恭喜的眾人笨拙地點頭：“嗯！謝……謝謝！”那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驕傲和喜悅。
青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祝福鬧了個大紅臉，但心中卻像浸在溫熱的蜜水裡，甜得發脹。她看著阿寬那副憨厚又驕傲的模樣，忍不住也抿唇笑了起來。
趙夫子捻著鬍鬚，看著眼前這對璧人，眼中滿是欣慰的笑意，朗聲道：“好！好啊！‘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青禾阿寬，此乃天賜之福，更是你二人同心同德、勤勉持家之善報！滿川水土養人，也養心，此子生於斯長於斯，必承襲父母之仁厚，得山川之靈秀！” 老秀才引經據典的祝福，帶著文人的雅緻，也飽含著最真誠的期許。
阿滿雖然不太懂大人們為什麼都這麼高興，但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也舉著手裡沒啃完的米糕，在青禾懷裡扭著小身子，奶聲奶氣地喊：“阿滿要小弟弟！小妹妹！一起玩！”
童稚的話語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陽光越來越暖，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涼意。眾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拿出帶來的簡單吃食，一邊分享，一邊閒話家常。話題從昨夜的祭典趣事，說到今年的收成，再說到即將到來的寒冬準備，最後又繞回到青禾肚裡的“小禾苗”上，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青禾靠在阿寬堅實溫暖的臂膀上，小口吃著阿寬遞過來的、溫熱的米糕和清甜的野果。孕吐帶來的不適似乎被這溫暖的陽光和融洽的氛圍徹底驅散了，只留下一種慵懶的舒適感。她微微側頭，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投向遠方。
視野在眼前豁然開朗。
堤宛如一道天然的觀景長廊，將滿川最壯闊也最溫情的山川畫卷，毫無保留地鋪陳在眼前。
極目遠眺，是連綿起伏、層巒疊嶂的群山。深秋時節，山色己非單一的蒼翠，而是被造物主潑灑上了最濃烈也最和諧的油彩。近處的山坡尚餘大片深沉的墨綠，那是松柏等常青樹最後的堅守；稍遠些，楓樹、黃櫨、烏桕的葉片己燃燒到極致，紅得似火，黃得如金，橙得賽霞，一片片、一簇簇，如同巨大的調色盤被打翻在山脊林梢，在陽光下閃耀著令人心醉的光澤；再往更高更遠處，山色逐漸過渡為一種朦朧的、帶著藍紫調的灰青色，與天際線交融，如同大師筆下氤氳的水墨。山勢起伏，峰迴路轉，雄渾中透著秀逸，像沉睡巨龍的脊背，沉默地拱衛著這片豐饒的土地。
山腳下，是蜿蜒流淌的滿川河。此刻的河水在秋陽下泛著粼粼的金光，如同一條流動的液態黃金，溫柔地纏繞著山巒的腳踝。河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兩岸斑斕的樹影，水草豐美處，能看到成群的銀色小魚在卵石間靈活地穿梭。幾隻純白的鷺鷥優雅地佇立在淺灘處，細長的腿如同凝固的雕塑，偶爾閃電般啄向水面，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
河對岸，是收割後空曠而寧靜的田野。大片大片的土地袒露著深褐色的胸膛，散發著新翻泥土特有的、帶著微腥的芬芳氣息。整齊的稻茬如同大地編織的金色絨毯，其間點綴著一垛垛圓滾滾、如同金色小丘的稻草垛。偶有幾塊晚熟的菜畦，還頑強地透出深綠或紫紅的生機。更遠處，是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滿川鎮。青瓦粉牆的屋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安詳，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筆首地伸向碧空，在無風的時刻凝成一道道淡青色的細線，與山間薄紗般的晨霧遙遙呼應，共同織就一幅充滿煙火人間的溫暖圖景。
近處堤壩兩側，新栽的楊柳在秋風中輕輕搖曳，金黃的柳葉如同無數翩躚的蝴蝶，簌簌飄落，有的打著旋兒落入清澈的河水中，隨波逐流；有的則調皮地落在人們的肩頭、髮梢。堤下的緩坡上，野菊花正開得如火如荼，金黃、雪白、淡紫……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散發著清苦而悠遠的藥香。幾隻肥碩的野蜂嗡嗡地在花間忙碌，翅膀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阿孃！鳥！大鳥！”阿滿忽然指著天空興奮地大叫起來，小身子在芸娘懷裡不安分地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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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山綿連的翠青目滿這，語笑的子稚這，度溫的心掌這，火煙的間臺灶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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