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灶燃起的火，帶著蓬勃的生命力，在滿川小館的後廚穩穩地燒了三天。青磚被煙火氣浸潤，褪去了最後一絲生澀的涼意，透出溫潤內斂的光澤。鍋碗瓢盆碰撞的清脆聲響，食物在熱油中歡快跳躍的滋啦聲，以及那重新瀰漫開來的、令人魂牽夢縈的飯菜馨香，如同最熨帖的良藥，悄然撫平了小鎮災後殘存的一絲驚惶與不安。人們踏進這熟悉又嶄新的小館，圍坐桌旁，吃著青禾用新灶烹煮出的第一鍋濃稠米粥、第一屜喧軟饅頭，心頭的最後一點褶皺彷彿也被這溫熱的煙火氣熨平了。
這日清晨，阿滿像只勤快的小蜜蜂，早早便圍著新灶臺轉悠。小傢伙對那跳躍的火焰和鍋裡升騰的蒸汽充滿了敬畏與好奇，但阿寬嚴令禁止他靠近火源，他只能踮著小腳，伸長了脖子，努力嗅著空氣中瀰漫的米粥甜香，小肚子適時地咕嚕嚕叫起來。
“阿孃，粥粥香！”阿滿仰著紅撲撲的小臉，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正在灶前忙碌的青禾。
“小饞貓，就快好了。”青禾笑著，用大木勺攪動著鍋裡翻滾的米花，米湯粘稠，香氣愈發濃郁。她舀起一小勺，湊到唇邊輕輕吹涼，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阿滿嘴邊，“來，嚐嚐燙不燙。”
阿滿迫不及待地張開小嘴，像只嗷嗷待哺的雛鳥，將溫熱的米粥吸溜進去，滿足地眯起眼，小嘴咂吧著：“香！阿孃煮的，最香！”粥糊沾了一點在他粉嫩的臉頰上，像顆淘氣的小痣。
阿寬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正仔細打磨著一塊準備用來做新砧板的厚實木料。木屑在他粗糙的手指間簌簌落下，散發出好聞的松木香氣。他看著妻兒溫馨的互動，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柔和。新灶的火焰映在他沉靜的眼底，跳躍著安穩的光。
早飯剛過，前堂便傳來了芸娘風風火火、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青禾丫頭！青禾！快出來瞧瞧，陳老郎中那兒可熱鬧了！”
青禾解下圍裙，擦了擦手，牽起阿滿走出後廚。只見芸娘叉著腰站在小館門口，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紅暈，朝著鎮子東頭陳老郎中那僻靜小院的方向指指點點。
“芸娘嬸嬸，什麼熱鬧呀？”阿滿奶聲奶氣地問，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哎呀，小阿滿也去瞧瞧！”芸娘彎腰捏了捏阿滿的小臉蛋，“是你陳爺爺的藥園子，大豐收啦！那滿園子的草藥喲，綠油油，香噴噴，看著就叫人歡喜！”
等等！
“陳老郎中，不是……不是雲遊了麼？”
“那傢伙走到雲川裕田就擔心自己的破院子。”
陳老郎中的藥園？豐收了？青禾心頭一動。自從他雲遊那天過後，陳老郎中的院子似乎一首閉門，藥園也疏於打理，沒想到竟在不知不覺中，孕育瞭如此豐饒的生機？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走，阿滿，我們去看看陳爺爺的藥園子。”青禾抱起兒子，跟芸娘一起，朝著鎮東頭走去。阿寬放下手中的活計，也默默跟了上來，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靜的守護者。
還未走近陳老郎中的小院，一股極其濃郁、層次分明的藥草清香便己撲面而來，霸道地佔據了人的所有嗅覺。這香氣不同於小館飯菜的暖香，它更清冽，更悠遠，帶著泥土的溼潤、陽光的暖意和草木本身或辛烈、或甘苦、或芳醇的複雜氣息，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精神一振、通體舒泰的獨特芬芳。
轉過街角，眼前豁然開朗。只見陳老郎中那原本有些荒僻的小院內外，此刻己是人頭攢動。平日裡清寂的小院，彷彿一夜之間成了小鎮最熱鬧的去處。院門敞開著，院牆根下也圍了不少人，大家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朝裡張望，臉上都帶著驚奇和喜悅。
院內的景象更是令人驚歎。原本略顯雜亂、在洪水中也曾遭了殃的藥圃，此刻竟如同被施了仙法，呈現出一種近乎狂野的勃勃生機！各種形態、高矮、顏色的藥草擠擠挨挨，幾乎淹沒了原本的小徑。翠綠的薄荷葉片肥厚，散發著醒腦的清涼氣；開著淡紫色小花的益母草亭亭玉立；葉片寬大的車前草沾著露水；莖稈粗壯的丹參頂著紫藍色的花穗；還有那叢叢艾草，散發出濃烈而獨特的辛香……更多的，是青禾叫不出名字的草藥，或匍匐，或攀援，或挺立，深深淺淺的綠意交織，其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白、黃、紫、藍小花，構成了一幅充滿野趣與生命張力的畫卷。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給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都鑲上了耀眼的金邊，也蒸騰起更濃郁的草木精魂之氣。
而藥園的主角——陳老郎中，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那片最茂盛的藥草前。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舊布衫，身形清癯，白髮稀疏，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然而，那張總是刻板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孤僻乖戾的臉上，此刻竟罕見地舒展著。深深的皺紋如同被春風吹開的凍土，舒展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純粹喜悅。他那雙總是半眯著、透著審視和疏離的渾濁老眼，此刻竟亮得驚人，專注地掃視著滿園生機，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滿足、讚歎，甚至是一絲……虔誠。陽光落在他臉上，那抹發自內心的笑意，竟比滿園的草藥更令人動容。他微微佝僂著背，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一株開著潔白小花的草藥頂端，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珍寶。
青禾抱著阿滿，和阿寬、芸娘一起站在院門口，一時竟不忍心打破這幅畫面。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片藥園，這些看似尋常的花草，對這位古怪孤僻的老人而言，是何等重要的存在。那是他畢生心血的凝結，是隔絕塵囂的精神淨土，更是他與這片土地、與自然生命最深沉的聯絡。
“陳爺爺！”阿滿清脆的童音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小傢伙被滿園奇形怪狀的植物和濃烈的香氣吸引，在青禾懷裡扭動著要下來。
陳老郎中聞聲轉過頭，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斂去，看到是青禾和阿滿，那笑容似乎又加深了些許，眼神里的亮光柔和下來。他朝著阿滿招了招手，聲音竟也少了往日的沙啞冷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小娃娃，過來，長高了不少的。”
青禾放下阿滿，小傢伙立刻像只撒歡的小鹿，蹬蹬蹬地跑進院子，好奇地蹲在陳老郎中腳邊，仰著小臉看他，又看看那些草：“陳爺爺，草草香！”
“嗯，香。”陳老郎中的目光落在阿滿天真無邪的小臉上，又緩緩移向隨後走進來的青禾，最後掃過門口聚集的鄉鄰。他清了清嗓子，那點溫和瞬間被慣常的、帶著命令口吻的嚴肅取代，但細聽之下，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刻薄：“看什麼看？光看不頂用！沈丫頭，”他精準地指向青禾，“帶上你店裡那幾個手腳還算麻利的學徒，還有……”他又瞥了一眼門口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你們幾個，有力氣的，都進來幫忙！這滿園子的寶貝，再不收，過了時辰，藥性就散了！暴殄天物！”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青禾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託付：“沈丫頭，你來領著他們。該採葉的採葉，該收根的收根，該摘花的摘花，務必小心，莫要傷了根莖！晾曬的地方，就在我這院裡廊下，地方夠大！”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信任意味的指派，讓青禾微微一怔。陳老郎中竟讓她來主持採收晾曬？這滿園珍草，在他眼中堪比性命。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青禾心頭一熱。她立刻點頭應下：“是，陳老，您放心，我們一定仔細。”
“還有，”陳老郎中看了沈青禾半天才道，“你這是二胎了？”
